房青君咬了一口。
牙齒碰上糖衣的瞬間,聲響比想像中輕。甜味不沖,酸味跟著上來,豆沙在最後兜底。
她吃完一顆,又咬了第二顆。
蘇牧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嘴角動了一下。
小兕子已經幹掉了一整串,手指頭上粘著糖漬,湊到房青君胳膊邊上蹭。
「姐姐,好七不好七?」
「好吃。」房青君拿帕子擦小兕子的嘴角。「別蹭我衣服。」
「嘻!」
蘇牧洗了手,在廊下坐下來。
太陽曬著,風不大,院子裡安靜靜的。小兕子在棗樹底下追那隻食鐵獸,滾滾跑兩步就趴下,她追兩步也趴下,兩個圓滾滾的東西在地上滾來滾去。
房青君坐到蘇牧旁邊,把第三串糖葫蘆的最後一顆送進嘴裡。
「外頭都在傳廚神大賽的事。」她開口了,語氣隨意。「今早老周出去買菜,說整個東市都在議論。」
「嗯。」
「你不關心?」
蘇牧伸了個懶腰,靠在廊柱上。
「跟我有什麼關係。」
房青君瞥了他一眼。她嫁過來這些天,已經摸清了這人的路數。越說沒關係,越是他搞出來的事。
但她不戳穿。
「聽說長孫家那邊動作不小。」房青君隨口補了一句。「盧家嫂前天來串門,提了一嘴,說長孫府在往南邊派人。」
蘇牧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長孫無忌動了。
意料之中。
這位國舅爺什麼都要插一手,吃的也不例外。往尚食局塞自己的人,掌握內廷的嘴,這算盤打得響。
但蘇牧不在乎。
他辦這個大賽的目的只有一個,把李世民從自家門口支走。至於誰贏誰輸,誰入尚食局,關他什麼事?
只要李世民忙起來就行。
「隨他折騰。」蘇牧把腳擱在廊下的石階上。「咱家日子該怎麼過。」
房青君沒再說了。拿起旁邊的竹篾筐,開始擇蘇牧早上買回來的菜。
院子裡,小兕子終於把滾滾堵在了牆角。
「抓到你了!」她兩隻手撲上去,摟住滾滾的脖子。滾滾翻了個白眼,四腳朝天躺平了,一動不動。
「鍋鍋!」小兕子回頭喊。「滾滾死了!」
「沒死,裝的。」
「真的死了!不動了!」
「你鬆手它就活了。」
小兕子鬆了手。
滾滾立刻翻身爬起來,一溜煙鑽進了柴堆底下。
「啊!又跑了!」
......
......
尚食局的內部選拔令,在廚神大賽聖旨頒下的第三天就貼了出來。
中院公示欄前圍了一圈人,小太監念完布告,灶房裡炸開了鍋。
三個名額。
整個尚食局上下六十多號人,只有三個人能代表皇宮出戰。
選上了,那是御前露臉的機會,往後升遷有望。
選不上,什麼都不是,繼續顛鍋洗碗。
王御廚站在灶房裡沒去看布告。
不用看,昨天劉奉御找他談過了。
選拔賽由各灶頭自行推薦一人參試,最終三輪比拼,留三人。
他手底下管著八個人,兩個幫廚是他帶了六年的徒弟,一個姓孫,一個姓馬。
這兩人的手藝他心裡有數,拿出去跟外頭的野路子比,夠用。
但保險起見,得把名額捏穩了。
萬一冒出什麼不長眼的跟他的人搶位置,那就麻煩了。
王御廚解了圍裙,端著茶碗往後院方向瞟了一眼。
那個新來的雜役,叫蘇世的。
在後院劈了七天柴了。
沒鬧沒吵,安安靜靜,每天卯時來酉時走。
出柴量是別人的三倍,一根青岡木下去一刀開四塊,整整齊齊。
劉奉御專門問過兩回,問那小子表現如何。
這就不對勁。
一個雜役,劈柴洗桶的,總管問他幹什麼?
王御廚把茶碗擱下,招了招手。
「孫六。」
幫廚孫六擦著手跑過來。
「師父。」
「後院那個姓蘇的,這兩天有沒有什麼動靜?」
孫六搖頭。
「沒有,就劈柴。昨天把泔水桶全刷了一遍,今早又在磨那把破刀。」
「他報名了沒有?」
「報了。」
孫六撇嘴。
「今早剛報的,雜役也有資格參選,這是布告上寫的。」
王御廚的眉毛擰在一起。
報了。
一個進來才七天的雜役,劈柴的,報名參加選拔賽。
要麼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要麼就是有恃無恐。
不管是哪種,不能讓他冒頭。
「明天選拔第一輪,食材分配歸誰管?」
孫六眨了眨眼。
「師父您管啊,庫房鑰匙在您手上。」
王御廚端起茶碗,吹了吹。
「行了,去忙吧。」
……
次日。
辰時。
中院的大灶房被清出了一半空間,八張案板一字排開。
參加選拔的一共八個人,三個灶頭各推一人,加上五個自薦報名的。
蘇世是第八個。
劉奉御坐在灶房東側的太師椅上,身前擺了張小桌,桌上一壺茶。
旁邊站著兩個記錄的文書。
規則很簡單:統一食材,一個時辰,做一道菜。
評判標準是色香味形,劉奉御說了算。
「食材已經備在各自案板上了。」
王御廚站在灶房中間,拿公事公辦的語氣宣布。
「看各自運氣。」
運氣。
前七張案板上擺的東西,蘇世掃了一眼。
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活蹦亂跳的河蝦,時令的秋葵和鮮筍,一筐新打的雞蛋。
食材不算頂好,但都是能出活的東西。
稍微有點手藝,都能做出像樣的菜。
蘇世走到第八張案板前。
停住了。
案板上放著一堆白菜幫子。
不是整棵白菜,是削剩下的根部,葉子全沒了,幫子邊緣發黃,有兩根已經出了黏液。
湊近了,酸味往鼻子裡鑽。
旁邊是三塊豬棒骨。
骨頭上乾乾淨淨,連一絲肉沫都不剩,骨膜都被颳得發白。
再旁邊,一隻粗陶盆。
裡頭的水灰撲撲的,飄著油花和菜葉碎。
洗鍋水。
蘇世盯著這堆東西看了三息。
身後傳來竊笑。
不止一個人在笑。
孫六和馬七站在王御廚身後,胳膊肘互相碰了一下。
另外幾個幫廚也在看熱鬧,有人拿手捂著嘴,肩膀在抖。
「喲,蘇兄弟。」
孫六憋著笑走過來。
「運氣不太好啊。」
蘇世沒理他。
「庫房今早就這些了,冬天嘛,存貨不足。」
王御廚的聲音從後頭傳來,不緊不慢的。
「大伙兒先到先挑,你來得晚,剩什麼用什麼。」
蘇世回過頭,看了王御廚一眼。
王御廚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臉上掛著笑。
這笑很明白:識相的,現在退出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