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牧伸手摘了四顆。
手感沉,按一下皮子繃得緊,汁水在裡面晃。
他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酸甜的氣息從蒂部滲出來,帶著一股子青草味。
蘇世湊近看。
「師父,這叫番什麼來著?」
「番茄。」
「能吃?」
蘇牧直接在袖子上蹭了兩下,張嘴咬了一口。
汁水從裂口迸出來,紅色的,淌到下巴上,他拿手背一抹。
李泰在棚外探頭。
「師父你嘴角……流血了?」
「你眼瞎?這是汁。」
蘇牧把剩下三顆番茄帶回廚房,擱在案板上。
菜刀一拍,番茄裂開,籽和汁糊了一案板。
他把籽挑走,果肉切成大塊。
起鍋。
豬油不用了。
這回是乾鍋。
番茄塊下鍋,鐵鏟壓了兩下。
汁水滲出來,鍋底滋滋作響。
蘇牧撒了一小撮鹽,鹽把番茄里的水分激出來。
那些紅色的汁水在鍋底翻滾,慢慢收成了濃稠的糊。
「這個顏色……」
蘇世站在旁邊,看著鍋底那片紅。
蘇牧沒理他。
從高壓鍋里把牛肉塊撈出來,連湯帶肉倒進番茄鍋。
醬褐色的肉湯和紅色的番茄糊撞在一起。
顏色一下子亮了。
大火收汁。
鍋里咕嘟咕嘟地浮泡。
番茄的酸氣和牛肉的醇氣,兜在一塊兒往上走。
蘇世吸了一下鼻子,愣了。
酸甜。
這兩個字砸進腦子裡的時候,他舌根底下的口水控制不住了。
番茄那股酸不沖,帶著甜往上托,剛好把牛肉的油膩往下按。
兩股味道一上一下,卡得嚴絲合縫。
蘇牧翻了兩鏟子,關火。
「盛。」
蘇世端了個砂缽過來。
蘇牧把菜連湯帶肉撥進去。
紅湯濃稠,牛肉塊沉在底下,表面浮著幾片還沒化盡的番茄果肉。
蘇牧拿筷子挑了一塊肉,在番茄湯里滾了一圈,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眉頭鬆了。
「成了。」
他把筷子擱下。
油膩全沒了。
番茄的酸把氂牛肉的膻和油一道收拾了,剩下的只有肉的醇和番茄的鮮。
這兩樣東西擱在一起,連飯都不用配,光喝湯就能幹兩碗。
「師父,這菜叫什麼?」
「番茄燉牛腩。」
蘇世把這五個字記在本子上。
記完,抬頭。
「那,宮裡還等著呢。」
蘇牧從灶台後面拎出那口高壓鍋。
鍋還是熱的,八十斤的鐵疙瘩擱在地上,威風得很。
「鍋一塊帶上。」
蘇世愣了愣。
「帶鍋?」
「李世民讓人看這東西。」
蘇牧拍了拍鍋身。
「看不懂的就讓他乾瞪眼去。」
蘇世把砂缽和高壓鍋搬上驢車。
砂缽用棉布裹了防顛,高壓鍋直接綁在車板上,繩子勒了三道。
蘇牧站在門口,想了想,又把那三顆沒切的番茄塞進蘇世懷裡。
「留兩顆給李世民看個稀罕。」
蘇世趕著驢車出了坊門。
太極殿。
吐蕃正使祿東贊坐在左側客席上。
這人四十來歲,臉上的高原紅從顴骨一直燒到鬢角。
兩隻手粗壯寬大,擱在膝蓋上。
他的漢話比朴正煥好得多,咬字清楚,可每句話後面都帶著一截長長的尾音,聽著不緊不慢。
「天可汗威名遠播,吐蕃贊普早有仰慕。」
他端著茶碗,喝了一口。
「只是聽聞上國廚技精湛,小使斗膽獻上一味風乾氂牛,想請貴國名廚一試。」
他把茶碗放下來。
「如今五日已過,不知可有結果?」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臉上的表情維持得很好。
王德全站在一旁,心裡替陛下著急。
那塊肉送去蘇府已經一天了,宮裡沒收到任何訊息。
今天一早吐蕃正使就遞了國書要求覲見,明擺著是來看笑話的。
祿東贊又喝了口茶。
「吐蕃苦寒之地,不敢與上國比肩。」
他放下茶碗。
「只是這風乾之法乃我族先祖所創,千百年來無人能將其軟化烹食。若上國也覺得為難,小使完全理解。」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扎人。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點了兩下。
殿門那邊傳來腳步聲。
急的,靴底在磚上磕得咚咚響。
王德全轉頭,看見蘇世從殿門外大步走進來。
背上斜著玄鐵刀,左手抱一個棉布裹著的砂缽。
右手拎著一口黑漆漆的鐵鍋。
八十斤,拎著走,手臂上的青筋從袖口底下鼓出來。
祿東贊的茶碗停在嘴邊。
蘇世走到大殿中間,腳步一頓。
他把砂缽擱在地上,然後彎腰,將那口高壓鍋穩穩放在了殿中央的金磚上。
鐵與磚碰撞,悶響一聲,傳得老遠。
殿裡安靜了一截。
祿東贊放下茶碗,兩隻眼睛落在那口鍋上。
鍋壁厚得不正常,四個鐵鎖扣在側面反著光,頂上那個銅氣閥還沾著水漬。
他看不懂這個東西。
蘇世沒看他。
他把砂缽上的棉布解開,雙手端著缽,走到御案前放下。
然後揭蓋。
紅湯的氣息從缽口翻出來。
番茄的酸甜沖在前面,牛肉的醇厚跟在後面,兩股味道絞在一起,不到三息,就把整座大殿填滿了。
祿東贊的鼻翼動了一下。
又動了一下。
他的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李世民低頭看著砂缽。
紅湯濃稠,牛肉塊沉在底下,筷子一碰就散。
他夾起一塊送進嘴裡。
嚼了一下,手上的動作停了。
然後不嚼了,因為不需要嚼。
肉在舌頭上自己就化開了。
番茄的酸甜從肉纖維的縫隙里往外滲,把膩和膻一道捲走。
咽下去之後嗓子眼裡全是鮮,上頭還蓋著一層回甘。
李世民放下筷子。
「給吐蕃正使盛一碗。」
祿東贊接過碗的時候手是穩的。
他拿起勺,舀了一塊肉。
他認得這個顏色。
這是氂牛肉。
他在高原上生活了四十年。
這個東西他從生吃到風乾,從風乾到火烤,什麼吃法都試過。
唯獨沒有吃過軟的。
勺子入口的那一瞬間,祿東贊的眼眶紅了。
他不是矯情,是真的被堵住了。
氂牛肉在他的記憶里永遠是硬的,澀的,嚼得下巴酸的。
這一口下去松鬆軟軟地散在嘴裡,肉味比生吃更濃,比火烤更純。
那層紅湯是什麼他不認識。
酸酸甜甜的,他吃了四十年糌粑,沒嘗過這個味道。
碗空了。
祿東贊把碗放在桌上。
手在桌面上擱了很久,沒收回去。
殿裡沒人催他。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袍。
朝李世民行了個吐蕃的大禮,右手按胸,腰彎到了膝蓋以下。
「上國廚技……小使今日心服口服。」
他直起身,轉頭看蘇世。
「這口鍋,是何物?」
「我師父造的。」蘇世說。
祿東贊的喉頭滾了一下。
他朝身後的隨從伸了手。
隨從遞過一個皮袋子,半舊的,牛皮鞣的,口子用氂牛筋扎著。
祿東贊雙手托著皮袋,往前走了兩步。
「大唐廚技通神,祿東贊沒有別的可以回敬。」
他把皮袋遞向蘇世。
「我族有一物,生於高原雪線之上,氣味異常,族人嘗試多年,始終不得烹食之法。今日願獻給那位打造此鍋,烹出此菜的神仙廚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