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長安第四天,官道邊上冒出一間茶棚。
四根木樁撐著一片草頂,風一過,草屑往下掉。棚里兩張桌,一張缺了半條腿,用石頭墊著。
蘇牧下馬,把韁繩遞給蘇世。
「歇。」
房青君先坐了,拿袖子把桌面掃了一遍,掃出一層黑灰。
一個老漢從灶後頭出來,六十上下,臉上的皮被風吹得發紅髮裂,圍裙上一片油亮。
他看了看三人的馬,又看了看蘇牧身上那件半舊的棉襖。
「吃啥?」
「有啥?」
「羊肉湯。」老漢伸出兩根手指,「三文一碗,饃自己掰。」
「三碗。」
老漢轉身回灶後。鐵鍋里的湯咕嘟著,掀開蓋子,一股味道湧出來。
蘇世的鼻子先皺了。
那味道里羊膻壓不住,還夾著一點沒煮透的腥。
他跟著師父半年,聞過太極殿的御膳,也聞過自己在柴房煨的骨湯。這一鍋在他鼻子裡就是沒處理乾淨的下水。
老漢端上來三隻粗陶碗。
湯是灰白的,浮著一層碎渣,也說不清是骨屑還是柴灰。羊肉切得極厚,一塊能有半寸,橫七豎八堆在碗裡。
蘇世夾起一塊。
他把肉擱回碗裡,手往腰後摸。
玄鐵刀已經出鞘半寸。
「幹什麼。」蘇牧沒抬頭。
「師父,這肉不能這麼切。」蘇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重做一鍋。用不了半個時辰。」
「坐下。」
「可這……」
「坐下。」
蘇世把刀推了回去。金屬貼回鞘里,悶了一聲。
蘇牧端起碗,先聞,再喝了一口湯。
湯濁,鹽重,底子卻不散。
羊骨是真熬過的,熬了不止一天,那股醇厚在舌頭後半段才出來。膻味有,但比他預想的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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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放下。
「老丈。」
老漢在灶後頭掰饃,抬了下眼皮。
「你這湯里,除了蔥姜,還擱了別的。」
老漢手停了。
「擱了什麼?」
「一種草。」
蘇牧用指頭在桌上點了點,「味兒有點像百里香,又比百里香沖。壓膻不壓鮮,我在長安沒見過。」
老漢從灶後頭走出來了。
他站在桌邊,把蘇牧從頭看到腳。看完了,臉上那點不耐煩反倒重了些。
「城裡來的?」
「長安。」
「長安人。」
老漢哼了一聲,「長安人吃羊,拿花椒,拿桂皮,拿八角,一大把往鍋里扔。扔完了羊肉是啥味都不知道了,還說自己會做菜。」
蘇世的手又往腰上挪。
房青君在桌下按了一下他的胳膊。
蘇牧點頭。
「您說得對。」
老漢愣了一下。
他這話說過不少回,往常來的商客要麼翻臉,要麼打哈哈。沒人接這一句。
「那是啥草?」蘇牧又問了一遍,「我真不認得。」
老漢在對面的板凳上坐下了。
「地椒。」
「地椒。」
「山坡上頭長的,石頭縫裡也長。開小紫花,指頭高。」老漢伸手比了個高度,「我們這邊殺羊,摘一把連根拔了,洗乾淨,跟羊骨一塊下鍋。膻氣就沒了。」
「曬乾的行不行?」
「不行。」
老漢搖頭,「幹了就苦。得鮮的。冬天沒有鮮的,就擱鹽里埋著,埋一個月能頂用。」
蘇牧的手指在桌上又敲了兩下。
鹽漬保鮮。
這法子笨,可確實能留住那股揮發的東西。
他到大唐之後,看到的所謂香料用法多半是硬砸,一鍋里扔十幾味,誰也不管誰。這老漢一輩子就用一味草,用到了根上。
「一斤地椒,多少錢?」
「不賣。」
老漢說,「山上有,自己去摘。」
蘇牧笑了。
「老丈,我借你一樣東西。」
「借啥?」
「刀。」
老漢從灶台上摸出一把菜刀,遞過來。刀身黑了一半,刀口卷了三處,柄上纏的布已經看不出原色。
蘇世看著那把刀,喉頭動了一下。
這刀在他手裡能不能切開一根蔥都難說。
蘇牧接了刀,沒試鋒,直接往灶後走。
「羊肉還有?」
「有。腿上還剩一塊。」
老漢把肉搬出來,往案板上一放。半條羊後腿,凍得發硬,表面結著一層白霜。
蘇牧把袖子擼到肘上。
他先摸了一遍肉。
手掌從上往下滑,在中段停住,拇指頂了頂。
然後落刀。
第一刀是橫的,順著一條筋走進去,把那根粗筋剝了。第二刀轉了角度,貼著骨頭往裡推,整塊肉從骨上卸下來。
蘇世站在兩步外看。
師父的手腕在動。
刀身幾乎沒有抬起來過,一直貼著案板走,走的時候手腕往下壓半分,再往上帶半分。壓和帶之間,肉片就掉下來了。
一片。
兩片。
肉片攤在案板上,能透過去看見底下的木紋。
老漢的手撐在灶沿上。
他殺了三十年羊,切了三十年肉。他的刀他自己清楚,卷口的地方走到那兒就要頓一下,頓了就得抬刀重來。
這人手上沒頓過。
一次都沒有。
那把破刀在他手裡像是換了個東西。
老漢往前挪了半步,眼睛盯著刀口。他想看清楚,那三處卷刃是怎麼繞過去的。
看不清。
蘇牧切了大約四十片,把刀往案板上一擱。
「湯開著?」
「開著。」
他抓起一把肉片,手往鍋里一送。
肉片散進滾湯里,白汽撲起來。
一息。
兩息。
蘇牧的手已經拿了漏勺,勺子探進湯里一轉,全撈了出來。
「碗。」
老漢自己遞了個碗過來。
肉片進碗,澆了半勺湯。
那顏色變了。剛才碗裡的肉是灰褐的,現在是淺粉,邊上一圈還帶著透。
蘇牧把碗推到老漢面前。
「您先嘗。」
老漢夾了一片。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才放進嘴裡。
牙齒咬下去,沒有阻力。
肉在嘴裡散開,汁水跟著出來,羊肉那股鮮從舌面上往上頂。地椒的味道在後頭跟著,把該壓的都壓住了。
老漢沒有說話。
他又夾了一片。
第三片的時候手開始抖。
他吃了一輩子羊肉。
他家的羊肉從來就是這個湯,這個鍋,這把刀。今天這一口,是他自己的湯,自己的鍋,自己的刀,自己山上摘的地椒。
肉是他殺的羊身上的肉。
味道不是他的。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