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世把羊排翻了個面。
滋啦一聲,油滴進炭火。
旁邊幾個火頭兵吞了吞口水。
「狗剩,行了吧?」一個年輕兵卒問,「都烤了這麼久,再烤就焦了。」
「還差一會。」
「你都說三回了。」
「你急什麼?」
「我不急。」年輕兵卒盯著羊排,「我就是怕你把肉烤沒了。」
蘇世沒理他。
師父說過,烤肉不是靠時間,得看肉的反應。
肉邊收緊,油珠從纖維里往外冒,說明火進去了。表面開始發硬,說明該離火。這個時候撒香料,才能留住味。
可眼下沒有香料。
蘇世盯著那幾塊羊排,心煩得很。
他跟著軍營換防一路到蘭州,吃過幾種西域做法,也學了幾樣香料用法。可學得越多,越清楚自己差在哪裡。
師父做一道菜,不靠貴料。
只要進了他的鍋,鹽都能分出層次。
自己現在有刀,有火候,有手藝,偏偏少了那點能把羊肉提起來的東西。
「狗剩!」
營門方向有人跑過來。
來人抱著一隻空木盆,跑得滿頭是汗,到了灶台前還沒站穩,就抓住蘇世的胳膊。
「城裡出事了!」
蘇世甩開他的手。
「什麼事?」
「早市有個拉麵攤,老杜家的麵攤。今日來了個長安人,和了一盆面,拉了七扣,細面下鍋,老杜吃完跪下了!」
蘇世手裡的木夾停住。
「跪下?」
「對,跪得很快。那人還不讓跪,硬把老杜架起來。現在麵攤前頭都在說,長安來了個拉麵神仙。」
蘇世看向那幾塊羊排。
「長安人長什麼樣?」
「男的,二十來歲,穿棉袍,身邊有個女子。聽說兩個人吃了面,男的又替老杜和面,還教他把蓬草灰水兌開。」
蘇世把木夾往灶台上一放。
「人呢?」
「剛走。」
「往哪兒走?」
「這我哪顧得上。」火頭兵急了,「我排了半天隊,就為了給你帶訊息。你先把羊排看著,城裡那麵攤現在還在,人沒準也沒走遠。」
蘇世轉身就走。
年輕兵卒趕緊拉住他:「你去哪?羊排還沒出鍋。」
「你來。」
「我?」
「會看火就看,不會看就別動。」
「那你去哪?」
蘇世已經跨過灶房門檻。
「進城。」
「軍中有規矩,換防期間不能隨便離營!」
蘇世頭也沒回。
「我去找師父。」
那名火頭兵愣在原地,隨後扯著嗓子喊:「你師父在城裡賣面?」
蘇世沒答。
他跑得很快。
折衝府離蘭州城門不遠,平日進城要驗腰牌,今日正趕上外出採買的隊伍,守門兵卒認出他是火頭營新來的伙伕,抬手便攔。
「狗剩,回去。沒有軍令不能進城。」
「我有急事。」
「急事也得報上去。」
蘇世從懷裡摸出腰牌,拍到對方手裡。
「我進去找人,回來受罰。」
守門兵卒看了看腰牌,又看蘇世。
「你找誰?」
「師父。」
「姓名。」
「蘇牧。」
守門兵卒皺眉。
「蘭州城裡叫蘇牧的沒有一百,也有幾十。」
「長安來的,帶著夫人,剛在早市拉麵。」
旁邊的採買兵卒聽見這話,插嘴道:「你說的是那個麵攤上的神仙?」
蘇世轉頭:「在哪?」
「東市老杜家,進城後直走,第二個巷口左轉,再問賣羊奶的婦人。」
蘇世轉身就跑。
守門兵卒在後頭喊:「腰牌拿走!」
蘇世頭也沒回:「回來找你!」
進了東市,路上的人還在談老杜家的面。
「你沒吃到,真是虧。」
「那長安人揉面的時候,老杜連氣都不敢喘。」
「拉了七扣,根根都勻。」
「老杜說要供起來,給那位立長生牌。」
「麵攤上立牌位?供什麼,供面?」
蘇世聽得心口發緊,腳下越走越快。
師父不收徒,也不愛出風頭。
可每次真遇到好手藝,師父總願意停下來。
老杜家的麵攤就在巷子口。
人群已經散了大半,案板前只剩一個白髮老翁。
老翁把一塊紅布鋪在桌上,正將一隻小陶罐放到上面。陶罐旁邊擺著三根細面,麵條已經幹了,老翁仍拿布擦了一遍又一遍。
蘇世擠進去。
「老丈,剛才那兩個人呢?」
老翁抬頭看他:「找神仙?」
「那人是不是叫蘇牧?」
老翁盯了他一會兒,突然把手裡的布放下。
「你也是長安來的?」
「我是他徒弟。」
「徒弟?」
老翁起身,繞過案板,抓住蘇世的袖子。
「你來晚了。」
「人呢?」
「走了。」
「去哪了?」
「西城門。」
蘇世轉身就往外跑。
老翁在身後喊:「你師父讓我少罵兩個人,多揉兩盆面!」
蘇世腳步沒停。
跑出巷子,他才回頭問:「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老翁扶著案板,喘了幾下。
「他說明日走,去涼州。」
蘇世胸口發堵。
明日走?
師父到蘭州才一日,自己就差了半步。
早知道今日火候不對,他就該丟下那幾塊羊排。
那些肉烤壞了,還能重做。
師父錯過了,就真錯過了。
蘇世趕到西城門時,城門口人來人往。
商隊已經出了城。
一輛掛著粟特商隊旗號的馬車從門外經過,車輪壓過泥地,車簾被風掀起半形。
蘇世看見了房青君。
她坐在車裡,手裡捧著一個小爐,正在低頭喝茶。
車簾落下前,另一個人靠在車廂里,手搭著窗沿,正把一塊饢掰成兩半。
蘇牧。
蘇世站在原地,喉嚨發緊。
「師父!」
他喊了一聲。
馬車沒有停。
商隊的人太多,牲口和車架擠在一起,城門口的聲音混成一片。
蘇世追了幾步,守門兵卒從旁邊趕過來,伸手把他攔住。
「軍營的人?站住!」
「那輛車,停下!」
「你有軍令嗎?」
「那是我師父!」
「你師父是誰?」
「蘇牧!」
守門兵卒煩了:「城裡叫蘇牧的多了,別在這兒鬧事。」
蘇世掙開他的手,繼續追。
剛跑出城門,後頸便被人揪住。
折衝府的校尉帶著兩名兵卒趕到,扯住他的衣領往回拖。
「狗剩,你膽子不小,擅離軍營!」
「放開我!」
「你跑進城找人就算了,還追到城外。軍營當成你家灶房了?」
「那是我師父!」
「你師父讓你逃營?」
蘇世停住。
校尉看他不動,手上鬆了些。
「說清楚。」
蘇世回頭望著那支商隊。
馬車已經走遠,旗號只剩一個小點。
他把手攥緊,又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