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
蘇世數了不下二十遍自己的心口。
蘇牧掀開帽子,坐起來,先扒雞蛋那邊。手一伸進沙里,抓出一個。
「接。」
蘇世接住,燙得兩手來回倒。
「磕開。」
他在刀鞘上敲了一圈,殼裂了。皮一撕,裡頭那層白凝得實,卻不硬,輕輕一掐會晃。
蘇世掐開了。
黃的從裡頭流出來。
不是稀湯,是稠的,順著他指頭往下走了一截就停住,搭在半空里顫。
他愣著沒動。
「吃。」
蘇世把整個塞進嘴裡。
白的部分嫩,牙一咬就斷,一點也不老,沒有蒸久了那股柴氣。
黃流出來,裹住舌頭,是甜的。他咀嚼了兩下,鹹味從後頭上來,沙子裡的鹽氣不知怎麼就進去了一點,極淡。
「這……」
「別說話。」蘇牧又抓出來一個扔給獨眼狼,「趁熱。」
獨眼狼把蛋接住,學著蘇世那樣磕開,咬了一口,不動了。
他吃了二十年乾糧。
饢、干棗、風肉。
熱的東西在沙子裡是個念頭,想都不敢想,生火要柴,柴要拿命換。眼下這顆蛋在他手裡燙著,黃的往手心裡滴。
他這輩子第一次覺得沙子有用。
「這蛋剛才在沙里。」他說了一句。
「對。」
「沙里沒火。」
「沙里有熱。」
蘇牧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往深的那個坑走,「熱是熱,火是火。你燒柴,也是為了要熱。熱現成有,燒什麼柴。」
獨眼狼把剩下的半個蛋一口咽了。
他忽然明白商隊裡的人為什麼搶那鍋地坑羊肉搶成那樣。這漢人不跟東西較勁,他只挑現成的用。
蘇牧的手往下刨。
刨到兩尺,那團沙殼露出來了。殼發白,繃得緊。他兩手托著搬出來,搬到襖子上,拿刀背敲了一下。
殼沒裂。
再敲一下。
裂了道縫。
蘇世湊過去,鼻子先動了。
從那道縫裡出來的東西,有點像長安臘月里的醃肉鍋,又不像。醃肉鍋里的味是水氣托上來的,散得快。
這個不散,悶在縫口那兒往外擠,油香壓在底下,一層一層往鼻子裡鑽。
「師父。」
「伸手。」
蘇世把殼掰開。
麻布一層揭下來,肉在裡頭,顏色深紅,表面亮的,一層油掛在上頭沒滴走。
他手指剛碰上去,油就下來了,順著他手腕往袖口裡流。
肉一撕就散,順著紋路裂成條。
蘇世撕了一條塞進嘴裡,咸,厚,油在牙縫裡化開。
醃的時候那股死咸不見了,全變成了鮮。他嚼著,眼睛慢慢往上翻。
獨眼狼那邊已經不管什麼禮數,兩隻手一起上。
「鹹肉我吃過。」
他嘴裡塞滿了,含含糊糊,「不是這個。」
「不是。」
「這個……」
「沙子給它慢煨了一個時辰。」蘇牧撕了一條自己吃,「油走出來又走回去,沒跑。」
蘇世咽下嘴裡那口,忽然抬頭。
「師父,剛才我拿刀砍沙梁那會兒……」
「嗯。」
「你要是當時罵我,我這肉現在得就著罵吃。」
「我不罵人。」蘇牧把手在襖子上擦乾淨,「我就問你一句。」
「您問。」
「沙子有多熱,你剛才抓過。」
「抓過。」
「熱成那樣,我能拿它煨蛋。」蘇牧把最後一條肉丟進嘴裡,「你連腳底下這點熱都受不住,拔刀砍沙子,廚子連火都控不住,你控什麼心?」
蘇世低著頭,把手上的油一根指頭一根指頭舔了。
「記住了。」
「記住就起來。」蘇牧站起身,拍了拍沙,「日頭斜了,該走了。」
......
......
第三天過午,獨眼狼在一道沙樑上站住,用腳尖把表層浮沙蹭開。
底下不是沙,是砂礫,混著幾塊磨得溜圓的石頭。
「怎麼了?」蘇世問。
「河底。」
獨眼狼蹲下去,撿起一塊石頭掂了掂,扔了,「水走過的地方,石頭才是這個形狀。往下走。」
蘇牧接過韁繩,也蹲了下去。
他把那把砂礫抓起來又放開,指頭在掌心裡搓了搓。粗,硬,沒有一點粘性。
有水的地方長樹。
水沒了,樹留下來。
他站起身。
沿著河床走了小半個時辰,沙面上開始冒出東西。先是幾段黑褐色的木頭茬子,斜著扎在沙里,露出來不到一尺。蘇世過去掰了一下,掰不動。
「這就是紅柳?」
「死了的。」
獨眼狼說,「這一片底下全是根。」
再往前四五十步,前面那道沙坡背後露出一個墩子。
蘇世走過去,站住了。
墩子高過人頭。
主幹從沙里出來就開始扭,扭了三道,往上分成五六股粗枝,枝頭斷的斷,禿的禿。
樹皮早沒了,露出的木頭灰白,表面被沙磨出一層淺坑,摸上去是滑的。圍著走一圈,得七八步。
「這個……」
蘇世抬手比了比,「三個人抱不過來。」
獨眼狼沒說話。
他二十年前跟著駝隊走過這條河床一次,那時候這墩子就是這個樣。
他記得清楚,因為當時同行的老駝夫說過一句:這樹死的時候,咱們的阿爺還沒生出來。
刀是他自己那把,不是蘇世的黑刀。
削下來的不是片,是一小條,細,卷著。他捏在指頭裡看了看,又湊到鼻子底下。
「有味。」
「什麼味?」蘇世也過去聞。
「聞不出來就燒。」
蘇牧從懷裡摸出火石,找了塊背風的沙窩,把那條木屑點了。木屑不起明火,先是發紅,紅了一小截,才有一縷煙起來。
蘇世把臉探過去。
煙不沖。
有點甜,甜後頭壓著一線辛的東西,鑽進鼻子裡不散,停在喉嚨口。他咳了一下,又湊回去聞。
「師父,這個味……」
「落在羊油上不打架。」蘇牧把還在發紅的那一小截按進沙里,站起來,「就這個。」
一句話說完,蘇世的手已經往腰後去了。
「我來。」
他把玄鐵刀抽出來,繞著樹墩看了兩圈,挑了一處相對平直的地方,又用腳在沙里踩實了兩個坑站穩。
獨眼狼往後退了三步。
蘇世雙手握刀。
他這一個月在火頭營掄三十斤的鐵鏟,一天兩百斤肉,胳膊上的東西是真長出來了。
涼州台上那八根肋骨,一根沒散。他心裡想的是:木頭再硬,也是死的,肉才是活的。
刀舉過頭頂。
「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