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拍著桌子,桌上的銅錢跟著跳了兩下。
鋪里的客人全停了筷子。
有人抬頭看熱鬧,有人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方才還吵鬧的鋪子安靜了不少。
蘇世站在灶台後,手裡握著湯勺。
「您要是罵完了,就請出去。」
李淵指著他。
「老夫來吃碗麵,你讓老夫去酒樓?」
「酒樓有肉。」
「老夫要吃你這裡的。」
「這裡沒有。」
「你不會去買?」
「肉鋪今日的羊肉都被對面買了,豬肉也漲了價。買回來,一碗麵得賣二十文。」
李淵坐回長凳,手掌壓住桌沿。
「二十文便二十文,老夫差這點錢?」
「您不差,可鋪子裡的客人差。」
「那便給老夫單做。」
「不能單做。」
李淵盯著他,胸膛起伏了兩下。
小兕子抱著小碗,伸手扯了扯李淵的衣袖。
「阿翁,鍋鍋說沒有肉,就是沒有肉。」
李淵低頭看她。
「兕子也不幫阿翁?」
小兕子搖頭。
「窩要吃麵。」
說完,她又看向蘇世。
「要大碗,蔥蔥多。」
蘇世拿了只小碗,先給她盛了半碗面。
李淵還在生氣,鼻子卻動了動。
豬骨湯熬了四個時辰,骨髓已經融進湯里。
湯勺從鍋底舀過,帶出的湯色不厚,入口卻有鮮味。蔥油剛做完,蔥白和蔥葉的火候分得清楚,香氣不重,落在湯麵上正好。
李淵本想把碗推開。
可蘇世給小兕子端面時,鍋里又翻起一陣熱氣。
他看了看鍋,又看了看桌上的空碗。
「給老夫來一碗。」
「陽春麵,五文。」
「肉呢?」
「沒有。」
「你再提一遍?」
「沒有。」
李淵又是一掌拍在桌上。
「先端來!」
蘇世收了五文錢,這才轉身撈麵。
高陽坐在一旁,筷子停在碗邊。方才她已經替李淵付過一碗麵的錢,沒想到這位太上皇吃完還要接著受氣。
蘇世把麵條下鍋,三息撈出,挑進碗裡。
李淵伸手接過,低頭喝了一口湯。
沒有雞湯的油,也沒有羊肉的腥。鹽放得不重,豬骨的鮮味卻留得久。蔥油的香氣落在後頭,嚼上兩口,麵條帶著筋性,軟硬合適。
李淵手裡的筷子停了停。
高陽壓低聲音。
「不好吃?」
「你吃你的。」
李淵夾起麵條,又喝了一口湯。
往後筷子便沒停過。
麵條很快少了大半。李淵吃得不快,筷子卻沒閒著,湯也一勺接一勺往嘴裡送。
旁邊賣柴的老人看著他,提醒了一句。
「老爺子,面要趁熱吃。涼了,味道就差了。」
「老夫還用你教?」
老人笑了笑,低頭繼續喝自己的半碗面。
李淵吃到碗底,勺子碰上碗沿,發出一聲清響。
蘇世站在灶台後。
「還要嗎?」
李淵把空碗推過去。
「再來一碗。」
「錢。」
李淵伸手摸向腰間。
衣袋裡沒有。
他又摸了摸袖口,還是沒有。
出宮前走得急,小兕子拉著他從偏門出來,隨身的荷包沒帶。一路上李淵也沒想過吃飯,到了鋪子才臨時起意。
小兕子把五枚銅錢排在桌上。
「阿翁,窩有錢。」
李淵看了眼那幾枚銅錢。
這是小兕子平日攢下的,上面還沾著糕點碎屑。
「兕子的收起來。」
小兕子把手按在銅錢上。
「阿翁餓。」
李淵抬頭看向蘇世。
「記帳。」
「不給賒帳。」
「老夫下回給你。」
「下回是哪回?」
「明日。」
「明日您還來?」
「老夫來不來,還要跟你交待?」
「來吃麵便交錢。」
李淵被堵得沒接上話。
高陽偏過頭,肩膀抖了一下。
李淵轉頭看她。
「你笑什麼?」
「沒笑。」
「你方才明明笑了。」
「孫女只是在吃麵。」
「那你替老夫付。」
高陽把筷子放下。
「阿翁,您方才還說不差錢。」
「老夫今日出門忘了帶。」
「忘了帶錢,還要吃三碗?」
「老夫吃幾碗,與你有何關係?」
「有關係。蘇世不肯賒帳,您若不付,今日便只能留在這裡洗碗。」
蘇世點了點頭。
「洗碗可以抵錢。」
李淵看向他。
「老夫洗碗?」
「您若洗得乾淨,我少收兩文。」
小兕子捂住嘴,笑得肩膀直顫。
李淵抬手指著蘇世。
「你師父平日便這樣教你?」
「師父教我,做買賣不能虧。」
「老夫是太上皇。」
「太上皇也得吃飯。」
「你可知老夫當年……」
「您當年打過仗,做過皇帝,還吃過不少飯。」
李淵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蘇世把第二碗面端到桌上。
「面要涼了。」
李淵看著碗裡的面,好半晌沒動筷子。
高陽取出錢串,數了十文放在案邊。
「我替阿翁付。」
「先收五文。」蘇世把其中五枚推了回去,「他只要一碗。」
「這碗還沒吃完。」
「吃完再算。」
高陽看了他一眼。
「你倒不怕太上皇吃完不給錢。」
「公主在這裡。」
高陽捏著銅錢的手停了下來。
李淵端起第二碗面,吃得比剛才快。
第一碗只是試味,第二碗才算認真吃。麵條下了肚,熱湯落進胃裡,身子也暖和起來。
他想起了很早以前。
那時還在太原,家裡沒有今日的富貴,也沒有宮裡那些規矩。幾個人擠在一處吃飯,鍋里有什麼便吃什麼。
糧食不夠,就摻些雜糧。鹽少了,便配鹹菜。趕路時餓得厲害,冷餅泡水也能咽下去。
那時候沒人問碗裡有沒有肉。
能吃飽,便算一頓飯。
後來天下打下來了,宮裡的飯菜越來越多,肉也做得越來越精細。廚子把一道菜拆成許多步驟,端上桌時,連原本是什麼都看不出來。
李淵吃了多年,今日才從這碗面里嘗出些舊日的滋味。
這面不粗糙。
麵粉篩得乾淨,湯熬得穩,蔥油火候也合適。碗裡沒添多餘的東西,面便有了面的味道。
李淵放下筷子,抬手按了按眼角。
小兕子正捧著小碗吸溜麵條,嘴邊沾了一點湯。
「阿翁,面好吃。」
「好吃便多吃。」
「蘇世有鍋鍋一半的厲害。」
蘇世切蔥的手停了停。
高陽轉過臉,沒忍住笑出了聲。
李淵來了興致。
「為何只有一半?」
小兕子認真琢磨了一會兒。
「鍋鍋會做好多好吃的,蘇世只會面。」
「那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