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拓不接茬,蘇道就笑著跟他講起了鄂溫克。
在游商過程中,不斷搜集、整理索倫三部的歷史,既是蘇道的職責,也是他的愛好。
索倫三部,鄂溫克跟鄂倫春雖然更密切一些,也同屬一個語種,但差別卻不小。
達斡爾更偏向蒙語,赫哲、錫伯屬滿語系。
但鄂溫克語,卻可以跟毛子那邊的馴鹿部落正常交流。
現在鄂溫克的文字,主要借用漢字。
達斡爾、鄂倫春則是借用蒙文更多一些。
沒有文字,語種複雜,也是山中獵民慢慢消亡的原因之一。
山下有了鄂旗,鄂旗的族人們,也開始借用蒙語跟蒙文。
同屬一族,內部還有語言障礙,也是索倫三部不好壯大的原因之一。
黑河的索倫三部協領岳和,曾經也試過借用滿文、蒙文。
但他們下山還要用到漢字、漢語。
而且五零年以後,獵民們也參加過掃盲班。
現在的獵民交流,多數都操著一口流利的東北官話。
說起鄂溫克、說起索倫三部,說起興安嶺各處的定居點、獵民點,蘇道侃侃而談,時間也過的很快。
沒有紙筆的陳拓,只能放下手中的鹿肉、木勺,仔細傾聽、用心記錄。
這可都是難得的寫作素材。
說起鄂溫克,不能不提額爾古納河右岸。
有了蘇道剛剛的講述,再加一些薩滿故事,他也能寫出一部額爾古納河右岸。
而且還會寫的更加狂放、野性。
「蘇道大叔、白龍,多布庫爾定居點有薩滿嗎?我還想聽聽薩滿的故事……」
索倫三部、山中獵民的關係錯綜複雜,即便如蘇道,也很難說清楚各族的源流、分支。
使鹿部、使馬部是鄂溫克,使犬部是赫哲,鄂倫春還分騎馬跟步行。
通古斯、布里亞特、雅庫特,也被獵民所認可。
各部之內,還有其他分支。
總得來說,索倫三部或者是山中野人,在經歷清末、毛子、小鬼子的輪番禍害後,剩下的人數很少。
十多萬、二十多萬,蘇道也不確定具體的人數。
各族分支源流,別說研究了,即便是聽一遍,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完成的。
有了大概之後,陳拓就轉向了更令人神往的原始部落薩滿。
「白龍,請娜吉烏襖喔來一下?」
薩滿在定居點的地位不低,多布庫爾沒有族長,第二負責人是白龍,第一負責人就是薩滿娜吉烏。
『襖喔』的後綴,經白龍解釋,應該就是女薩滿或是老祖母之類的稱呼。
娜吉烏襖喔的年紀,與陳拓潛意識裡的印象差了不少。
看面相也就五十多歲,最多不過六十歲的模樣。
老人進了帳篷,先給蘇道他們發了口煙,這才坐在陳拓身邊,敲著皮鼓,唱起了鄂溫克的薩滿調。
蘇道也說了下薩滿調的由來,沒有文字的鄂溫克,在傳承上不如赫哲。
赫哲的伊瑪堪就是較為完整的薩滿調。
「蘇道大叔,為什麼不借用東三省已經有的薩滿源流,補足你們的薩滿調呢?」
蘇道頻頻提起鄂溫克、鄂倫春沒有文字的遺憾。
對陳拓而言,這就很簡單了。
歷史從來沒法還原,只能延續。
不借用別的語種,索倫三部還有其他獵民的漁獵文化,就會慢慢消亡。
不管是東北官話,還是滿文蒙語,只要能傳的下去,才有可能延續不是?
陳拓提完建議,不等蘇道作答,娜吉烏的皮鼓前奏停下,張嘴就是開口跪的森林之音。
雖然聽不懂娜吉烏說唱的是什麼,但陳拓卻有一種俯瞰森林的感覺。
娜吉烏的薩滿調開始,一眾獵民也端正了坐姿,認真傾聽。
帳篷里,唯有吳老歪一個低頭捂臉,看樣子不是陶醉,而是喝醉了。
陳拓正愁聽不懂的時候,坐在他身側的白龍,卻輕聲唱起了他能聽懂的薩滿調。
有了白龍的同步翻譯,陳拓才知道娜吉烏唱的是有關滿日刊的神話故事。
娜吉烏的蒼涼,白龍的輕靈,縈繞在耳邊,讓陳拓把眼中的大森林,看的清清楚楚。
這就跟草原上有呼麥差不多。
娜吉烏跟白龍唱的可不是什麼薩滿調,而是真正的森林之音。
這種說唱方式,即便沒有故事,也能讓人直觀的感受到森林的氣息。
兩人唱著唱著,就唱成了娜吉烏給白龍的私教課。
有了薩滿娜吉烏的糾正,白龍的聲音也從輕靈,慢慢轉為蒼涼。
「知道嗎?我來多布庫爾,就是為了跟娜吉烏襖喔學族裡的薩滿調。」
聽著聽著,就開始斟酌怎麼寫出這種蒼涼與輕靈,陳拓不自覺的走了神。
薩滿調是什麼時候停下的他也不知道,不是白龍在他耳邊說話,他還會繼續沉浸在剛剛的靈感中。
「那你就是下一任的薩滿唄?」
「不只是多布庫爾的薩滿!我還要去其他獵民點學習呢!」
「那不錯!你也可以學學其他族的薩滿,應該都是同源的……」
「我阿布也是這麼說的,但是,我不會滿語,很難學會。」
「這簡單,給林業局提一下,讓他們打個報告,給你找個薩滿老師就好……」
兩人聊著,多布庫爾的薩滿娜吉烏起身離開了帳篷,獵民們又恢復了剛剛的熱鬧。
蘇道起身走到兩人跟前坐下,對白龍說道:
「白龍,這次回去,讓蘇莫來多布庫爾住一季,也讓她跟娜吉烏襖喔,學一下我們的薩滿調。」
「陳知青,蘇莫是蘇道大叔的女兒,不僅長的好看,還是很不錯的女獵手。」
白龍的介紹,除了讓陳拓頭大之外,沒有任何作用。
他雖然不清楚索倫三部的薩滿文化,也不清楚他們的源流支脈。
但他也大概聽過一些索倫三部的典故。
為保戰力,索倫三部至清末,一直處於原始狀態。
而這也是他們沒有文字流傳的主要原因。
清廷壓制,再加毛子、小鬼子的輪番摧殘,讓索倫三部損失了大半人口。
連番遭遇人員上的重創,再加下山定居,讓原本就沒有文字錨固的漁獵文化,已近消亡的邊緣。
「陳知青,你剛剛說的借用他族薩滿,延續我們的薩滿調,能詳細說說嗎?」
蘇道想留下陳拓的出發點,跟白龍略有不同。
他們這批人,已經開始成為山裡的老人。
別說白龍這些年輕人了,許多跟蘇道同齡的獵民,已經不怎麼會說鄂溫克語跟鄂倫春語了。
隨著山中定居點、獵民點的減少,各部之間的交流也越來越少。
更多的交流,卻放在了鄂旗,而鄂旗那邊受蒙漢影響,也早就改了生存方式、生活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