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卡美洛終於在翁法羅斯的亂世之中,真正站穩了腳跟。
黑潮如同永無止境的天災瘟疫。
在廣袤荒蕪的大地上瘋狂翻湧,肆虐橫行,所過之處,生靈塗炭,寸草不生。
一座又一座聚居點被無盡黑霧吞噬,一個又一個曾經鮮活的地名。
徹底被歲月與災禍抹去,再也無人提及。
唯獨此地,這座從黑潮廢墟里掙扎重生,被騎士王賜名的卡美洛。
卻成了整片大陸唯一的淨土,一方與世隔絕的人間樂土。
外界戰亂四起,魔物橫行,哀嚎遍野,遍地瘡痍。
唯有卡美洛之內,炊煙裊裊,安寧祥和,無驚擾,無災禍,無顛沛流離。
所有的黑暗,危險與殺戮,都被那道嬌小卻無比堅定的身影。
牢牢擋在了城池之外,擋在了無邊麥田的盡頭。
只因這裡有王。
偉大的騎士王阿爾托莉雅,以一己之力,持聖劍守四方。
將滔天黑潮盡數阻隔在不列顛尼亞的邊境之外,以一身榮光,護一城安穩。
飽受磨難的流民們,聽聞世間有這樣一處樂土。
有這樣一位庇佑眾生的王,紛紛拖家帶口,跋山涉水,從四面八方奔赴而來。
越來越多無家可歸的人在此落腳。
他們開墾荒地,修築城牆,搭建屋舍,齊心協力。
昔日小小的荒村,漸漸擴建成規整的城池。
街巷縱橫,屋舍林立,農田成片,生機盎然。
流離失所的人們,終於在此尋得安身之所,重拾活下去的希望。
而就在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里,騎士王麾下。
十二圓桌騎士的第一位——長晝騎士,也因一場微不足道的意外。
悄然踏上了這片土地,即將奔赴王的身側。
彼時無人知曉,這場偶然的相遇,會開啟十二圓桌齊聚的傳奇序章。
更會讓卡美洛的榮光,照亮整片混沌大地。
——遺蹟外——
丹恆念完手上這紙上的最後一段,
穹蹲在碎石堆上,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張著,顯然還沒從故事裡出來。
「這就沒了?」
穹眨巴眨巴眼。
「長晝騎士後來怎麼樣了?他有沒有變成很厲害的人?
卡美洛後來建成了什麼樣?
騎士王后來——」
丹恆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縮了縮脖子。
「我就問問。」
「書到這裡就斷了。」
丹恆把紙還給穹,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幾張紙很明顯是被人撕下來的。」
「誰這麼缺德!」穹氣鼓鼓的,「看到最精彩的地方,沒了!」
星期日站在旁邊,目光落在遠處的地平線上。
殘陽如血,把廢墟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收回目光。
看了一眼穹手邊散落的那幾頁紙。
「穹。」星期日開口,「你這幾頁史書,從哪撿的?」
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邊那幾頁紙,又看了看自己屁股底下坐著的碎石堆。
「就……剛才蹲著的時候,手隨便往地上一摸,就摸到了。」
她理直氣壯,「我運氣好,你不服氣?」
丹恆深吸一口氣。
她翻遍了半個遺蹟,連牆縫裡的灰都扒拉過了。
除了那本被壓在石柱底下的破書,什麼都沒找到。
穹蹲著隨便一摸就能摸到續篇,丹恆已經不想追究了。
「穹。」
丹恆的聲音平靜。
「嗯?」
「你從進入翁法羅斯開始,是不是就一直被什麼東西餵東西?
或者說,是不是有人故意讓你撿到的?」
穹歪著頭想了想。
迷迷從她肩膀上飄起來,觸鬚捲成一個小問號。
她伸手摸了摸迷迷的頭頂,迷迷咪了一聲。
「不知道。」穹說。
「但我覺得,是有人在幫我引路。」
星期日看了穹一眼,沒有再問。
她的目光轉向遠處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廢墟。
牆壁風化得只剩半截,門窗全無,只有殘破的拱門還倔強地立著。
石縫裡長滿了枯草,地上散落著碎瓦和鏽蝕的鐵釘。
但格局還在——能看出這裡曾經有過規整的街道,結實的房屋。
以及一個很大的凹陷。
如果史書上寫的是真的,這裡應該有一張圓桌。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星期日輕聲說了一句:
「話說,這遺蹟……莫非就是大不列顛?」
丹恆環顧四周,目光在那些殘垣斷壁間掃過,微微頷首。
「不排除這種可能。
建築的格局與史書中記載的早期卡美洛城有相似之處。
只是年代太久,已經看不出原貌了。」
「卡美洛。」
穹嚼著這個名字。
「好熟悉啊?總感覺在哪聽過?」
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把那幾頁紙小心地疊好,塞進懷裡。
「走吧,我們去找下一段。」
丹恆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知道還有下一段?」
穹想了想。
「因為史書還沒寫完,我相信我的直覺。」
三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從殘破的拱門下穿過,走向遺蹟更深處。
穹走在最前面,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丹恆和星期日。
「你們說,棲星現在在幹嘛?」
丹恆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片廢墟的盡頭。
像是要穿過殘垣斷壁,穿過層層歲月。
她沒有回答穹的問題。
她也不知道棲星現在在幹嘛,不知道他在哪個角落,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捉弄人。
星期日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回答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不知道,但我相信他。」
穹「哦」了一聲,轉回去繼續走。
而某一時刻,卡洛美城外。
「我去你的——還敢搶我的吃的!」
棲星一手死死攥著一隻小白馬的翅膀,另一手還捏著半塊被啃得亂七八糟的麥餅。
金髮炸毛,臉上沾著餅渣,碧色的眼睛瞪大。
她面前那隻小白馬——巴掌大小,長著兩片毛茸茸的短翅膀。
圓滾滾的肚子,四條小短腿在空中胡亂撲騰。
嘴裡還叼著另外半塊麥餅。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棲星把小白馬提到眼前,鼻尖對鼻尖,一字一頓。
「我可是大名鼎鼎的騎士王!
阿爾托莉雅·潘德拉貢!
你敢到我的地盤搶吃的,還搶的是我的吃的——我看你是活膩了!」
小白馬被她揪著翅膀,動彈不得,翅膀撲棱撲棱扇了幾下。
捲起一陣小小的風,把棲星的金髮吹得更亂了。
它嘴裡叼著那半塊麥餅,眨了眨圓溜溜的黑眼睛,無辜得像一朵棉花糖。
棲星盯著它看了兩秒,咽了口唾沫。
目光從那對圓眼睛移到那兩條撲棱的短翅膀上,又從翅膀移到那圓滾滾的肚子上。
她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彎出一個讓小白馬後背發涼的弧度。
「路克!」
她頭也不回地朝營地方向喊。
「快過來!上調料!今天王給你露一手——咱們吃燒烤!」
小白馬渾身一僵。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又看了看棲星眼裡那團正在熊熊燃燒的光。
終於意識到大事不妙。
它拼命撲棱翅膀,四條小短腿在空中蹬得更歡了,嘴裡那半塊麥餅都掉了。
可棲星的手死死抓著它的翅膀,紋絲不動。
路克從營地跑過來,手裡還攥著一把剛洗乾淨的野蔥。
他看到棲星手裡那隻瘋狂掙扎的小白馬。
又看了看棲星臉上那副「今天加餐」的表情,整個人愣在原地。
他的目光從那對撲棱的短翅膀移到那圓滾滾的肚子上。
從那圓滾滾的肚子移到棲星嘴角那絲還沒擦乾淨的餅渣上。
然後,他沉默了片刻,轉身去翻調味罐了。
棲星滿意地點點頭,把小白馬提到眼前,又端詳了一遍。
「嗯,肥瘦相間,翅膀短了點,但勝在肉多。烤著吃應該不錯。」
小白馬終於不掙扎了。
它瞪著棲星,眼神里寫滿了恐懼。
棲星假裝沒看到。
遠處,路克一邊翻調料一邊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下,他們的王——偉大的騎士王。
以一己之力護一城安穩。
將滔天黑潮盡數與戰亂阻隔在不列顛尼亞邊境之外的阿爾托莉雅·潘德拉貢。
此刻正蹲在地上,和一隻小白翼馬大眼瞪小眼。
為了半塊被啃過的麥餅爭得不可開交。
路克嘆了口氣,嘴角卻彎了起來。
「王還真是從未改變啊!」
他小聲嘟囔了一句。
「不過這樣的王,才更讓人想要拼盡全力,追隨到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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