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艾爾登城邦。
夕陽已經沉到了城牆的缺口後面。
金色的餘暉從豁口裡斜斜地灑進來,把整片廣場染成琥珀的顏色。
廣場上的人們還沒有散去。
歡呼聲已經平息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忙碌。
男人們扛著木料在城牆的缺口處搭建臨時防禦工事。
女人們在廣場中央支起大鍋煮著熱湯。
老人們幫著分發繃帶和藥品,孩子們被分配了最簡單的任務。
撿石頭、搬木柴、給幹活的大人們送水。
沒有人閒著,也沒有人抱怨。
有人在輕聲哼著歌,調子很老很老,是翁法羅斯代代相傳的民謠。
哼著哼著,旁邊的人也跟著哼了起來,然後更多的人加了進來。
最後整條街道、整片廣場都在唱同一首歌。
歌里沒有刀劍,沒有黑潮,只有春天的麥田和秋天的果園,只有和平。
艾德溫站在城牆的豁口處,身上的盔甲還沒卸,缺了口的劍還拄在手裡。
他臉上糊著乾涸的黑漿和血跡,眼眶底下掛著兩團烏青,但眼睛是亮的。
他看著腳下這座城邦——他的城邦,從黑潮的獠牙下硬生生搶回來的城邦。
沉默了很久很久。
副守站在他旁邊,胳膊上纏著繃帶,頭上終於重新找了頂頭盔戴上。
雖然是臨時從軍械庫里翻出來的一頂舊貨,尺寸大了些。
歪歪斜斜地扣在腦袋上,看著有些滑稽。
「城主,」副守打破了沉默,「城牆上布防還剩多少人?」
艾德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目光掃過城牆上那些忙碌的身影。
那些還能站著的士兵,每一個身上都纏著繃帶。
有的繃帶還在往外滲血,但他們咬著牙在搬石頭、修垛口。
他的目光又掃過廣場上那些老人、女人和孩子。
他們唱著歌,幹著活,沒有人哭,沒有人抱怨。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劍。
劍刃上的缺口,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他已經數不清了。
這把劍跟了他二十年,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殘破過。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憑我們現在這點人手,」
他的聲音嘶啞而低沉。
「城牆就算修好了,也扛不住下一次黑潮。」
副守沒有說話。
他知道城主說的是對的。
今天能活下來,是因為騎士王親自出手。
但騎士王不可能每次都在。
這個城邦,憑自己的力量,已經守不住了。
艾德溫轉過身,天邊的最後一縷金光落在他臉上。
把他臉上的疲憊和決絕照得一清二楚。
「準備一份文書,」
他說,聲音很沉,卻很穩,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以艾爾登城邦城主的名義,向卡美洛正式遞交加入申請。
從此以後,艾爾登不再獨立——我們願意成為大不列顛的一部分。」
副守站直了身體。
「是。」
他行了一個有些歪斜、但無比認真的軍禮,轉身大步往城下走去。
艾德溫沒有動。
他轉過頭,望著卡美洛的方向,望著那道光芒消失的方向。
風吹過城牆的缺口,揚起了他沾滿黑漿的披風。
廣場上的歌聲還在繼續,唱到了麥子金黃、果園豐收的那一段,聲音飄得很遠很遠。
而在這座城邦的另一端,被黑潮碾過的荒野邊緣,站著一個白髮少女。
她背上背著一柄和她身高差不多的大劍。
劍柄身上纏著看起來很有年頭的繃帶,露出幾處細小的裂紋。
她的衣服是旅行者常見的款式,質地粗糲但打理得很乾淨。
靴子上沾滿了塵土,顯然走了很遠的路。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眼前這片被什麼東西燒灼過的焦黑平原。
地面像是被一把燒紅的大熨斗來回燙了好幾遍,到處都是放射狀的焦痕。
每一道焦痕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延伸——城邦的方向。
空氣中還殘留著某種能量燒灼後的餘溫。
她能感覺到空氣中殘留的粒子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仰望的溫暖餘韻。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地圖,展開來看了一眼。
地圖上用炭筆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路線。
從最北端的雪山一路蜿蜒而下,穿過森林、穿過河谷。
最終指向一個被圈起來的標記——艾爾登城邦。
標記旁邊還有她親手寫的一行小字:
「據可靠情報,近期將遭黑潮襲擊。
此地可作為第一站,打響救世之旅第一戰。」
她抬起頭,看看地圖。
又低下頭,看看眼前的焦土。
又抬起頭,看看遠處那座正在被夕陽鍍上金光的城邦。
城牆上有人在修垛口,廣場上有人在分熱湯。
空氣里飄著民謠的調子和木柴燃燒的焦香。
一切都很和平,黑潮?
連影子都沒有。
她把地圖翻過來又翻過去,確認自己沒有看反。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又張開,最後整張臉上寫滿了無法抑制的迷茫。
「不是……說好的黑潮呢?」
她的聲音在空曠荒野上飄出去,沒有回應。
她看了看背上的大劍。
劍柄身上那些裂紋似乎也在沉默地表示「別問我,我也不知道」。
她又抬頭看看遠處的城邦,眼睛裡寫滿了困惑。
「我的救世之旅——第一戰——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一陣風吹過,捲起焦黑的地面上幾粒細小的灰燼。
吹到她白色的劉海上,又緩緩飄遠。
遠處城邦里的歌聲飄過來,唱到了最後一段。
關於希望,關於新生,關於每一個明天都會比今天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