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冠那頭沉默了一瞬。
路克在他每次被自家王在正式軍情匯報中蹦出「什麼東西」這種措辭噎住的時候。
都會這樣深吸一口氣再開口。
「王。呂奎亞並非東西。」
路克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穩，只是尾音里藏著些許無奈。
「呂奎亞是翁法羅斯東北方的軍事城邦，其統治者以僭主自居，殘暴好戰。
數年前，呂奎亞曾爆發過一場大規模反抗戰爭，起義軍試圖推翻僭主統治。
僭主麾下有一員金血猛將名為福特圖多。
率五萬精銳將起義軍圍困於半島之上。」
「然後呢？」棲星聽得認真了些。
「然後一支奇兵自西而來，統帥自稱凱撒。
彼時她僅有兩萬餘人，卻故意示弱露出左翼破綻。
引誘福特圖多脫離本陣，再以三千伏兵突襲其側後，一舉擊潰呂奎亞中軍。
福特圖多被俘斬首，僭主乘船遠遁。
路克說到這裡，語調沉了下去。
「但那位僭主並未就此銷聲匿跡，呂奎亞僭主捲土重來。
協伊卡利亞，科林斯三大城邦結為聯軍，對奧赫瑪發動圍攻。」
周圍幾人聽到這消息，神情都一變。
棲星沒有注意到身後幾個人的神情變化。
「路克，你剛才說奧赫瑪冤死了三名將領——是呂奎亞僭主幹的？」
「正是。
呂奎亞僭主以奸計挑撥奧赫瑪內部，致使三名戍邊將領被冤殺。
外堡駐軍補給斷絕，已經繳械投降。
聖城周邊空門大開。」
「聯軍軍中不乏武力超群的黃金裔，已連過五道御守關隘，如入無人之境。
連懸鋒軍都將移動堡壘挪到了奧赫瑪近郊？
他們素來不屑詭計，但這塊肉太肥了，他們忍不住。」
棲星沉默了片刻。
「路克，你剛才說這事跟卡美洛沒關係。」
「確實無關。奧赫瑪三次拒絕我方互市提議，最近一次駁回就在上月。」
「那我們現在讓它有關係。」
「傳令——卡美洛所有在編騎士進入二級戰備。
風堇暫代城防指揮，第一騎士團整裝待命。
「奧赫瑪，」
棲星嘴角翹了起來。
「我早就惦記了。三次拒絕我的互市提議，架子端得比王冠還高。
現在剛好，控制的機會送上門了，這不美哉？」
她說完才注意到身後幾個人的神情。
海瑟音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收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審視。
一個能隨時接敵軍情報，張口就調兵遣將的人？
就算不是騎士王，也絕不是什麼路過的小角色。
遐蝶站在原地，眼從她臉上的王冠移到她手中的聖劍。
棲星看著他們的表情變化，笑了笑。
她知道現在自己說自己是騎士王的可信度，已經從「大概兩成」漲到了「至少八成」。
剩下兩成，等他們親眼看到卡美洛的城牆和圓桌，自然會補上。
「話不多說。」
她眼眸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萬敵和往常一樣，海瑟音劍旗在手眉眼間猶帶思索。
遐蝶站在兩步之外安靜地看著她。
然後棲星抬起手，按在王冠上。
「各位，先跟我回卡美洛。我未來的騎士們。」
王冠上的藍寶石應聲而亮。
光在五個人腳下鋪展開來。
五道身影同時消失在原地。
只餘下幾縷尚未散盡的金色光粒，在焦黑的地面上輕輕飄落。
而遠在千里之外，卡美洛主城的傳送殿內，守殿的老騎士正在打盹。
傳送法陣忽然全部亮起，他被驚得從椅子上彈起來。
頭盔歪到一邊，眯著眼看清光柱中央走出來的金髮身影，膝蓋條件反射地一彎：
「王——？！」
「別慌，是我。」
棲星從尚未完全消散的光柱里大步走出來。
身後跟著萬敵，再後面是正在四處打量傳送殿陳設的海瑟音。
以及無聲落在最後的霞蝶。
光柱在他們身後緩緩收束，殿內重新沉入燭火的暖光里。
海瑟音是第一個開口的。
「從冥海到卡美洛，數千里的路程一瞬即至。
這種傳送精度和覆蓋範圍，我在沿海可從沒見過任何一座城邦能辦到。」
「難道這裡就是卡美洛？」
他轉頭看向棲星，眼神里的審視已經被好奇取代了大半。
霞蝶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從傳送法陣上緩緩移到了棲星臉上。
他也從來沒聽說過有這種距離的傳送
萬敵站在棲星身側，兩眼放光，每個字都透著理所當然的驕傲：
「父王不愧是父王，就是厲害。」
整個傳送殿安靜了大概一個呼吸的時間。
海瑟音的表情凝固在一個很微妙的角度。
嘴角還掛著剛才夸傳送技術的餘韻，眉毛卻已經挑到了懷疑人生的高度。
他把萬敵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又從棲星的頭看到腳，再從萬敵的腳看到棲星的頭。
在腦子裡飛速拉了一張身高對比表。
一個一米六往上，一個一米五不到。
金髮對金髮。
冷淡對跳脫。
怎麼看都像姐妹——不，姐妹也不至於叫父王。
他那顆海妖的腦子飛速運轉起來。
從失散多年的私生女編到收養遺孤。
從收養遺孤編到某種不可言說的宮廷隱秘。
每一個版本都比上一個更狗血。
遐蝶的反應比他更直接。
他看向棲星，那雙眼裡難得出現了純粹的困惑。
一旁的老騎士就沒這麼含蓄了。
他本來正努力維持著「王帶客人回來我什麼也不問」的職業素養。
但「父王」兩個字鑽進耳朵的時候，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什麼？他剛才聽到了什麼？
他們卡美洛最敬愛的騎士王阿爾托莉雅·潘德拉貢。
以聖劍鎮守四方、用一身榮光護一城安穩的那位王——居然有了孩子？
而且還這麼大？
老騎士的目光控制不住地往萬敵身上飄了一下。
又極快地彈回來，臉上的皺紋每一根都在顫抖。
王看著才多大？這孩子看著比王還高一個頭？
這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路克大人從來沒提過？
他是不是無意中撞破了什麼不該知道的王室機密？
棲星感覺到身後的空氣不太對勁，轉過身。
正好對上老騎士那張寫滿了「老臣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但老臣實在憋不住」的臉。
「王——」老騎士的聲音在發抖，
「這位是您的……女兒？」
棲星張了張嘴。
她先看了一眼萬敵——萬敵正用一種「我說錯什麼了嗎」的眼神回望她。
她又看了一眼海瑟音——海瑟音已經把劍旗擋在臉前面了，肩膀在可疑地抖動。
她又看了一眼霞蝶——霞蝶難得沒有移開視線，顯然也在等一個答案。
她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我要解釋一件完全不需要解釋的事情」的語氣開口：
「她不是——算了，她就是。
但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這件事說來話長，先吃飯，吃完飯再聽我慢慢編——不對，再聽我慢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