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律德菈陷入長久的沉默。
遠處的小伊卡甩動巨尾,輕輕鬆鬆掃退最後一支導隊。
對付全副武裝的士兵,動作輕鬆得如同驅趕煩人的蒼蠅。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察覺,眼前這個看似隨性跳脫的少女。
或許,才是最貼合救世二字的那個人。
刻律德菈終於打破長久的沉默。
他沒有直接回答問題,反而反問了一句,出人意料。
「倘若我說,我選擇成為你的對手呢?」
棲星聞言挑眉。
「那簡單啊,打就完事了。」
「我的規矩早就說清楚了,先打服對手,再坐下吃飯談事。」
「不管你選對手還是盟友,我全都奉陪到底。」
她微微歪頭,眼底帶著幾分笑意,補了一句。
「不過看你現在的樣子,應該是不想挨我一頓打。」
刻律德菈定定看著棲星這副坦蕩肆意的樣子,安靜沉默了幾秒。
他才緩緩開口。
「我確實沒打算與你為敵,但我也絕不會任人支配。」
「如果你最終的目的,是一統整個翁法羅斯,那我只能——」
「停停停!打住!」
棲星立刻抬手,在他眼前連連晃了晃,直接打斷他的話。
「你腦子怎麼轉的?誰要支配你了啊?」
「咱們好好當隊友,當夥伴不行嗎,非得搞這套?」
刻律德菈當場愣了一下,是實打實的錯愕。
他在許珀耳宮廷浸淫多年,早就看透了所有規則。
那裡的所謂合作,本質全是伺機吞併。
所謂同盟,不過是弱勢一方被迫附庸的體面說辭。
從來沒有人會真心說夥伴這兩個字。
更沒人會用這麼理所當然啦隨口平常的語氣講出來。
搞得仿佛統一亂世這種天大的事,只是打遊戲一樣簡單。
「夥伴?」
刻律德菈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陌生又新奇。
就像嘗到了一種從未接觸過的味道,滿心詫異。
「對啊,夥伴!」
棲星乾脆直接叉著腰,歪頭笑眯眯看著她。
「你要是心裡不踏實,我給你整個更好的待遇。」
「乾脆封你個一字並肩王,咱倆徹底平起平坐,怎麼樣?」
刻律德菈的瞳孔微微一縮,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執掌天下權柄的王位,居然能這麼隨便拿來商量?
棲星摸著下巴,自顧自琢磨起來,一臉認真。
「不過仔細想想,我圓桌會議本來就是人人平等。」
「我手下所有騎士,跟我議事都是坐一張桌子,沒人搞跪拜那套。」
「這麼一算,並肩王和圓桌騎士,好像壓根沒區別啊?」
「說白了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好好商量正事而已。」
「你的意思是……」
刻律德菈平穩的聲線,第一次帶上了細微的起伏。
「一個國度,兩位君王?你是認真的,不是戲言?」
「這有什麼不行的?」
棲星抬眼反問回去,碧色眼眸亮得乾淨又直白。
「我從一開始就不想當什麼高高在上的王。」
「我折騰這麼多事,只為終結亂世,不是為了在王座擺架子。」
「要不這樣,對外我還是騎士王,撐住名義就行。」
「內部所有雜事、正事全都交給你管,我把權力全給你。」
她說著往前跨出一步,雙手背在身後。
仰著頭看向氣質清冷的刻律德菈,笑得很輕鬆。
「主要是我真的懶得處理這些亂七八糟的公務。」
「路克天天追在我屁股後面催簽字、批文件,我都快被搞瘋了。」
「你願意接手這些爛攤子,我簡直要謝謝你!」
「而且按你剛才的話說,咱倆平起平坐。」
「你是並肩王,你也能支配我,這條件夠實在吧?」
「怎麼樣,要不要入伙?」
刻律德菈看著棲星無比認真的神情,徹底懵了。
她又轉頭瞥了眼旁邊淡定看戲的萬敵,瞬間徹底明白。
這傢伙是真的沒開玩笑,是實打實要把王權分出去。
天下至高的權位,旁人爭破頭的東西,她根本毫不在意。
在她眼裡,並肩作戰的夥伴,遠比君臣名分更重要。
「你就不怕,我趁機架空你?」
棲星想了兩秒,反問了一個完全不搭邊的問題。
「那我問你,你會拼盡全力保護普通百姓嗎?」
刻律德菈毫不猶豫,輕輕點了下頭。
守護子民、安定山河,本就是他一直堅守的本心。
「那不就完事了!」
棲星攤開雙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統一之後,百姓能安穩過日子,不受戰亂之苦。」
「有人擋黑潮、有人護民生,誰坐王座真的重要嗎?」
「騎士王也好,凱撒也罷,並肩王也無所謂。」
「只要天下安穩太平,誰掌權根本沒差別。」
刻律德菈安靜沉默了許久,轉頭看向一旁的萬敵。
「你們……就任由你們的王這麼胡來,沒有半點意見?」
「父王的決定,我們所有人都會無條件遵從。」
海瑟音笑得格外隨性。
「你要是接手所有公文,路克怕是要當場給你磕頭謝恩。」
遐蝶少見的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十足的篤定。
「王從不在乎虛名,圓桌的本心,從來不是效忠王座。」
刻律德菈終於低低笑出了一聲。
有一種徹底被顛覆認知的無奈。
他一輩子權謀算計,步步謹慎,結果對方根本不按套路來。
他抬眼看向棲星。
「你開出的條件,是我這輩子聽過最離譜、最荒唐的。」
「但我不得不承認,你說得沒錯。」
「你的騎士追隨的是你這個人,而不是冰冷的王座虛名。」
「這一點,是我遠遠比不上你的地方。」
「但我還是想不通。
你許給我一字並肩王,把權柄分給我,連架空你都不在乎。
為什麼花如此代價要我?
我身上有什麼東西,值得你用半個王國來換?」
棲星歪了歪頭,看著他。
像是在想一個最簡單不過的問題該怎麼用最簡單的語言說出來。
「因為我就是想要你啊。」
「我不要你覺得值不值,我只要我覺得值就行。」
棲星攤了攤手
「我看人很準的。
我說你行,你就行我說你是夥伴,你就是夥伴。
你說你不信也沒關係——反正你遲早會信的。
他們都這樣。」
她朝旁邊幾個騎士努了努下巴。
刻律德菈看著他們,又看向棲星。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打過的所有算盤,算過的所有人心。
在這個人面前全都不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