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恆站在那裡,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有一瞬間的凝固。
像是被這句話輕輕砸中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明白了。」
「那我祝賀你。」
她頓了頓。
「祝賀你找到了自己的終點。」
棲星看著她。
看著她明明在說「祝賀」卻連嘴角都沒彎一下的樣子。
看著她那副試圖保持平靜卻明顯失敗了的神情,心情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好極了。
她沒有接話,而是往前邁了一步,歪著頭湊近了些。
盯著丹恆的臉看了兩秒,然後忽然「噗」地笑出了聲。
「喂喂喂,你這副表情,該不會是當真的吧?」
丹恆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
「我剛才那是開玩笑的。」
棲星笑得更厲害了,肩膀都在抖。
她伸手毫不客氣地捏住了丹恆的臉頰,往兩邊扯。
把她那張清冷的面孔硬生生扯出了一個滑稽的弧度。
「你這傢伙就是開不得玩笑,隨便說一句就當真。
能不能給我一個好好的微笑?
就像這樣……」
她示範了一個標準,燦爛,把整張臉都照亮的笑容。
然後鬆開手,退後半步,在月光下歪著頭看她。
丹恆被她扯得臉頰還泛著紅。
愣在原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像是沒反應過來自己剛才是被耍了,還是被安慰了。
然後她的嘴角慢慢地、不自覺地往上彎了一點。
像冰面上裂開一道細縫,透出底下的流水來。
棲星看著她終於露出來的那個笑容,滿意地點了點頭。
轉過身重新靠在石欄上,面對著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麥田。
「放心啦,不會下車的。
我會和你們組一輩子的列車組。」
她偏過頭,看著丹恆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種認真。
像是她也是剛剛才發現自己原來這麼確定。
「我在這個世界待了這麼久,終於弄明白了一件事。
我確實喜歡卡美洛,喜歡這片麥田,喜歡圓桌,喜歡每一個在這裡的人。
但他們已經不需要我了。
而你們,還在走。」
她伸手拍了拍丹恆的肩,拍完沒有收回去,就那樣搭在她肩上。
「所以,該上車了。丹恆。」
丹恆低著頭,看著她搭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看了很久很久。
「……說好了?」
「說好了。一輩子,少一天都不算。」
丹恆沒有再說話。
但她也沒有把那隻手從肩上撥開。
遠處的大廳里,傳來三月七不知道又在和誰拼酒的嚷嚷聲。
和風堇按著小伊卡的翅膀不讓它偷吃最後一盤烤雞的無奈嘆氣聲。
卡美洛的燈火在月光下靜靜亮著,像一顆終於不再需要跳動的心。
但它會一直亮著,亮到他們下一次回來的時候。
依然有人舉著酒杯,依然有風從麥田那邊吹過來。
第二天清晨。
當棲星醒來的時候便發現身體沉重重的,睜開眼一看,發現一堆人抱著自己。
左邊胳膊被大昔漣抱著,右邊胳膊被小昔漣枕著。
長夜星不知什麼時候從牆角轉移到了她胸口,睡得正香。
她費力地轉動脖子。
發現自己正躺在寢殿那張久違的大床上,身上不知道被誰換了一件睡袍。
聖劍被誰隨手靠在了床頭柜上。
穹整個人橫在床尾,一條腿搭在她小腿上。
棲星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幾秒,腦子裡一片漿糊。
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來著?
她記得自己在陽台上和丹恆聊完天,被拉回宴會廳?
然後長夜星端著兩杯不知道從哪變出來的酒走過來,說「喝一杯」。
她喝了,然後又喝了一杯。
然後好像又喝了好幾杯。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長夜星這傢伙,她低頭看著胸口那張睡得一臉無辜的臉,絕對是故意的。
她決定先不追究這個問題。
當務之急是下床,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從人堆里往外挪,先從左邊的胳膊開始。
一點一點地抽,大昔漣嘟囔了一句「老師別走」,翻了個身繼續睡。
然後是右邊的胳膊,小昔漣抱得更緊。
她花了足足十秒才在不驚醒她的前提下脫身。
最後是穹的腿,那條腿壓得她小腿都麻了。
她咬著牙把穹的腿輕輕移開,穹翻了個身。
她光腳下床,剛鬆了口氣。
腳下就踩到了一個軟軟,且有彈性還帶著體溫的東西。
「嗯!」
萬敵悶哼了一聲,被踩醒了。
棲星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正踩在萬敵的胸口上。
萬敵不知道什麼時候躺在了床邊,盔甲卸了。
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衣,金色的長髮散了一地。
更絕的是白厄就蜷在她旁邊,披風蓋在兩個人身上當被子,睡得頭髮都翹了一撮。
萬敵睜開眼,先是低頭看了看踩在自己胸口的那隻光腳。
然後抬起頭,對上了棲星寫滿心虛的臉。
「父王。」
「你可以把腳從我胸口上拿開。」
「我說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嗎。」
棲星迅速收回腳,往後退了半步。
白厄被她們的對話弄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翹起的那撮白髮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棲星,又看了看萬敵。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條和萬敵共用的披風,臉頰泛起極淡的紅。
「……早上好,王。」
動靜把床上其他人也弄醒了。
大昔漣揉著眼睛坐起來,看到棲星站在床邊,立刻張開雙臂就要撲過去:
「老師早安!我要早安吻!」
小昔漣緊跟其後,迷迷糊糊地跟著張開手臂:「我也要我也要……」
長夜星從床上緩緩坐起身,打了個呵欠,掃了一圈,嘴角抽動了一下,
一副「才一晚就亂成這樣,星寶真是罪孽深重」的表情。
穹是被小昔漣一腳蹬醒的,頂著亂成鳥窩的灰發從床尾彈起來。
其他圓桌騎士們早已聚在側廳里,大部分人都還沒從宿醉中緩過來。
賽飛兒趴在桌上,說自己再也不偷酒喝了。
風堇正拿著醒酒湯一碗一碗地給每個人送。
小伊卡跟在他後面叼著籃子,儼然一副醫療助手的派頭。
路克站在餐桌邊,依舊是那副沉穩的管家姿態。
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平時更深了幾分。
「路克,早上好。」
棲星走進側廳,接過路克遞來的熱毛巾敷在臉上,聲音悶悶的。
「早上好,王,老臣已為您準備好了醒酒茶。」
路克微微欠身,將一杯冒著熱氣的茶輕輕放在她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