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戲院。」
棲星低頭踩過一地碎玻璃,站到窗邊,逆著觀眾席上那些狂笑的身影掃了一眼。
那些人笑得東倒西歪,有的捂著肚子,有的從座位上滑下去半截,
還有個胖子笑得假髮都掉了,正趴在前排椅背上斷氣似的喘。
他抬起手,朝台下比了個中指,轉頭對幾個同伴說:
「走吧,這地方沒救了。
一群愚者跑到醫院來當觀眾,我們演的每一幕都成了他們的下酒菜。」
「所以說,我們忙活半天,真就是給他們演了場即興喜劇?」
三月七餘悸未消,她回頭望了一眼那面破窗,又看看花火。
「你以前來這兒,也被這麼圍觀過?」
花火把半掛在肩上的發尾往後一撩:
「我來這兒從來不掛號。
今天要不是過來找八,我都不知道這醫院還帶觀眾席。
難怪鍾珊那庸醫說話一套一套的,合著都是台詞。」
她突然換了個甜甜的聲線,朝觀眾席揮揮手,好像在對什麼隱形攝像機拋飛吻。
「好了,本日主演要轉場了,各位買票的去找鍾醫生退錢,不買票的……」
她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下次再來看。」
觀眾席上的愚者們反而笑得更歡。
有一個還從椅子上跳起來朝花火扔了一朵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來的紙花。
花火側身避開,紙花正好砸在棲星肩上。
棲星抖了抖肩膀,沒回頭,只丟下一句:
「快走。再說幾句他們就要上來要簽名了。」
四人沿著來路快速離開病房區,穿過那條廣播永遠不消停的走廊。
身後的掌聲和笑聲漸漸遠了,像退潮一樣一點點低下去,最後只剩廣播還在念叨:
「請患者不要在走廊上吃牛肉鍋,如需用餐,請叫上院長一起吃。謝謝。」
三月七邊走邊罵:「這破地方,連廣播都會說相聲。」
穹看向棲星:「棲星,那我們接下來該幹什麼?」
棲星想了想開口
「不知道火花現在的位置,幹什麼都白搭。」
還是先回去找姬子叔他們,把模因病毒的事,全都告訴他。
他那邊應該有新的進展。
我們幾個就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再撞下去。
除了被圍觀鼓掌,就是被推進火化室。得先匯合。」
三月七一聽「火化室」三個字,條件反射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連聲附和:
「對對對,先回去找姬子叔!我可不想再被什麼轉科、火化嚇一次了。
這地方哪兒哪都不正常,我覺得還是待在姬子叔身邊比較安全。」
他說著還往棲星那邊靠了靠。
花火本來一直走在最外側,聽到這兒腳步一頓。
臉上那副輕鬆的神色瞬間垮了下來。
她三步並兩步竄到棲星身側,也不管地上髒不髒,直接一把抱住了棲星的大腿,
整個人掛在他腿邊,仰起臉,委屈又誇張的嗓音喊了起來:
「棲星小哥哥!你不會要不管我、丟下我吧!
你看看這夜黑風高,我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女孩。
剛被庸醫按在病床上差點火化,又被一群神經病圍觀,
現在還要獨自在這滿街都是冒牌貨的地方流浪嗎?
我要是被那個火花抓走了怎麼辦?
她會扒掉我的面具,搶走我的馬卡龍,在我臉上畫王八,再把我丟進垃圾桶!
那個垃圾桶可臭了,還有蟑螂!
你忍心嗎!
而且我告訴你,蟑螂還會飛,翅膀撲稜稜地往人臉上撲,連睫毛都不放過,比某些人的恐怖片還嚇人。
你那麼厲害,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回去送死吧!
我可是幫你打聽到那麼多消息的功臣!醫院的線索還是我帶你來的!
我還能繼續幫你打聽,幫你帶路,幫你在愚者們面前演雙簧。
你上哪兒找這麼全能的騙子呀!」
三月七目瞪口呆地看著花火這突如其來的抱腿操作,指著她結結巴巴地說:
「你、你還要不要臉!都這會兒了還不忘給自己加戲!還弱不禁風?
你剛才在酒館門口用面具把那個蹣跚愚者變成面具的時候,可沒見你弱到哪兒去!」
花火理都不理她,依舊抱著棲星的大腿不撒手。
還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看起來更可憐一點,眨巴著眼睛:
「小三月你不懂,我這個人吧,看著強硬,其實可缺愛了。
人家難得遇到一個可靠的棲星小哥哥,這不得緊緊抓住嗎?」
穹站在旁邊,看著花火抱著棲星大腿的樣子,冷聲道:
「說話就說話,又動手動腳。」
她又補了一句。
「要抓也是我抓。」說
著還真的伸出手,拉住了棲星的手腕。
花火抬起眼,和穹對視了一秒。
空氣中仿佛又響起了假面愚者酒館裡那種無聲的掌聲。
棲星站在原地,左腿被花火抱著,左手被穹拉著。
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剛逃出醫院。
而是剛從哪個荒誕舞台的側幕走了出來,台下的觀眾還意猶未盡。
他低頭看看花火:「鬆開。」
花火抱得更緊:
「不要,除非你答應帶我去,我已經被火花盯上了,回不去酒館,也沒地方去。
小哥哥,你總不能讓一個信息販子流落街頭吧?
我還會給你們指路呢!
找火花、找解藥、都用得上我!
而且,我最重要的一點是,我長這麼好看,一個人走在街上不安全!」
「你頂著這張臉,滿大街都是你的粉絲和黑子,你告訴我你不安全?」
棲星沒好氣。
花火立刻振振有詞:
「她們又不是我的粉絲,是那冒牌貨的粉絲。」
三月七都聽樂了:
「那你倒不如偽裝成那個冒牌貨得了,反正都長得一樣!」
花火氣得朝她吐了吐舌頭:
「臭小三月,虧我還想請你喝第二杯!」
棲星嘆了口氣,抬了抬被抱住的腿:
「行了,別嚎了。
帶你一起去見姬子叔。但你給我規矩點,別在姬子叔面前也來這套。」
花火立刻鬆開手,原地蹦起來。
還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笑得像只剛得逞的狐狸:
「放心放心,我最會看人下菜碟了。
在領航員面前,我保證乖得像只小貓,連尾巴都不甩一下。」
三月七小聲嘀咕:「你這種小貓,怕是會拆家。」
穹依舊拉著棲星的手腕,沒鬆開。
棲星也沒掙,只是偏頭看她,輕聲說:
「走吧。我們先回姬子叔那邊。」
穹點了點頭,四人這才離開了酒館。
與此同時,某座大廈樓頂。
火花坐在天台的矮牆上,兩條腿懸空晃著,手裡拋著一個已經空了的小玻璃瓶。
她低頭看著下面縱橫交錯的街道,霓虹燈像血管一樣在暮色里跳動。
街面上依舊車水馬龍,行人來去,幻造種遊蕩,誰也沒抬頭看一眼樓頂。
她看了一會兒,突然笑出了聲。
「都怪師傅。」
她把手裡的空瓶拋起來,又接住,聲音裡帶著點賭氣。
「在繪世學院投放的病毒,本來多完美啊。
結果被他一鍋端了,還把我精心策反的那隻騎士王也搶了回去。
那個新造物種,多好的苗子,愣是被他拐走了。真無趣。」
她仰起頭,望著天邊那輪若隱若現的幻月。
又低頭看向腳下燈火通明的城市,嘴角的弧度越翹越高。
「不過我的好師傅啊,整個市可都開始投放病毒了,學院那個才不過是個小試點。
繪世學院是你贏了。
但二相樂園,是我的主場。
這一次,你又如何能解決呢?哈哈哈哈哈……」
她笑著從矮牆上跳下來,打開那個小玻璃瓶的塞子,裡面早已空了。
她對著空瓶輕輕吹了口氣。
然後她蹲下身,從腳邊一個畫滿了塗鴉的帆布包里又摸出好幾個一模一樣的小瓶子。
將它們並排擺在矮牆上,用手指輕輕一推。
最邊上那個瓶子晃了晃,順著風朝樓下墜去。
在空中轉了幾個圈,無聲地消失在暮色之中。
「讓整個二相樂園,都變成我的直播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