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小飯館裡。
三月七吃得正歡,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點開和瓦爾特的聊天框,手指飛快地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楊姨楊姨,你們那邊情況怎麼樣?
繪世學院的事處理完了嗎?有沒有什麼新發現?需要我們去幫忙嗎?」
他發完就把手機擱在桌上,繼續啃手裡的蘑菇串。
過了大概半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三月七低頭一看,眼睛慢慢睜大了,嘴裡的蘑菇都忘了嚼。
「棲、棲星。」他抬起頭,聲音有點發飄。
「怎麼了?」棲星正給騎士王夾菜,聞言偏過頭。
「楊姨說……」
三月七咽下嘴裡的東西,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像怕自己看錯似的,
「姬子叔好像找到自己的母親了。」
棲星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麼?」
「姬子叔找到他媽了!」
三月七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不少,整桌人都聽見了。
棲星的眼睛越睜越大,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滑。
「什麼?姬子有媽?!」
他這一嗓子把隔壁桌兩個正在喝酒的大哥嚇了一跳。
那倆人舉著杯子愣愣地看過來。
棲星完全沒空管別人。
「等等等等,姬子叔原來他有媽?」
「姬子叔怎麼就不能有媽了?」三月七說,「你這什麼奇怪想法?」
「因為從來沒聽他提過啊!」
棲星一拍桌子,
「我們認識他那麼久,他除了咖啡和星穹列車,什麼時候提過家裡人?
我連他喜歡什麼顏色的圍巾都不知道,結果現在直接跳出來一個媽?」
騎士王一臉不解,小聲問斯特科:
「有母親很奇怪嗎?」
她還沒說完,棲星已經抄起外套往身上一披,抬腳就往外走。
「不行,這事兒我得親眼去看看。姬子叔的媽,這可比幻月遊戲刺激多了。」
「你等等我們啊!」
三月七抓起手機跟上去,順手還不忘把最後一串蘑菇塞進嘴裡。
穹已經站了起來,朝桌上剩下的幾人看了一眼:「走吧。一起過去。」
騎士王點頭,起身時順手按住了腰間的劍。
斯科特手忙腳亂地把啃了一半的蝦用紙巾一包,塞進帆布包里,也跟了上去。
星期日不緊不慢地起身,對停雲和爻光點頭:
「我們先過去看看。兩位慢用。」
丹恆已經走到門口了,只留給眾人一個背影。
眨眼的工夫,剛才還熱熱鬧鬧的兩張桌子,就只剩下了三個人。
符玄分身還坐在原位,兩條小短腿懸在椅子下面,手裡還捏著叉子。
但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盤子上,一動也不動,像突然被人按了暫停鍵。
叉子上還叉著半塊土豆,擱在盤邊,誰也沒碰。
爻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空蕩蕩的門口,笑道。
「小符華,怎麼不跟過去啊?」
符玄分身沒反應
爻光放下茶杯,身子往她那邊傾了傾,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怎麼,聽見姬子先生也有母親,嚇成這樣?
不至於吧。你不是號稱算無遺策嗎,這種事沒算出來過?」
符玄分身還是沒動。
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一個。
停雲在旁搖著扇子,輕聲說:「將軍,您就別逗她了。這孩子怕是真被嚇到了。」
爻光笑得更開心了:
「所以我才要問嘛。剛才還跟我鬥嘴斗得那麼起勁,現在連話都不說了。
原來小符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別人有媽。」
符玄分身終於動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向爻光,眼神複雜。
「姬子……居然有媽。」
她喃喃道,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不然呢?」爻光忍著笑,「就像你總不能真是從算盤裡蹦出來的吧。」
符玄分身沒接這句話。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盤子裡那半塊土豆,忽然覺得它不香了。
與此同時
隆介站在後門旁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
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錯愕慢慢軟化成討好的笑。
「哎呀,你看看你……怎麼就生氣了嘛?」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輕快起來。
甚至帶著點撒嬌似的尾音,和剛才那副端莊校長模樣判若兩人。
「我不過是開個小玩笑!
畢竟十五年過去,你都出落成大小伙了,我這個做母親的怎麼可能一眼認得出來嘛!」
姬子沒接話,只看著她。
隆介也不覺得冷場,繼續笑著說:
「所以,我看到的那個刻著你名字的墓碑,又是怎麼一回事啊?」
姬子面無表情道
「對於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明天的人來說,儘早料理好自己的後事,這有什麼可奇怪的,隆介女士?」
隆介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隆、隆介女士?!」
她往前邁了半步,手從身前鬆開,像被這兩個字扎了一下。
「你怎麼可以這麼生分地喊你的母親?
至少像以前那樣,喊一聲「媽媽」,好嗎?」
她的聲音到後面低了下去,帶著點央求的意思。
可姬子沒有回應。
教室里的空氣越發凝滯。
瓦爾特看看姬子,又看看隆介,眉頭皺了一下。
她朝姬子點了點頭,壓低聲音說:「我先出去。外面等你們。」
說完,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站住。」
隆介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瓦爾特腳步一頓,轉過身,迎上她的目光。
「這位是……?」
隆介打量著瓦爾特,眼裡多了幾分審視。
「難不成,姬子,這是……你的對象?!
瓦爾特的眉頭跳了一下。
她平靜地解釋:「不是。我只是他的同事。而且我已經結婚了。」
「結婚了?」
隆介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笑道。
「哈哈,不好意思啊!年紀大了,看什麼都像姻緣。」
她說著又看向姬子,語氣重新熱絡起來:
「不過我家姬子也不錯的,你可以幫他介紹幾個對象嗎?!
他一個人在外面跑,總得有人照顧。」
「給我適可而止一點。」
姬子終於開口。
「你眼前的這位,是我的同事、朋友、星穹列車上的夥伴……開拓者。聽明白了嗎,母親?」
母親」兩個字落得很重。
隆介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消失了。
她站在後門口,像被那兩個字抽走了所有力氣。
過了好一會,她才嘆了口氣,肩膀塌下來。
「請原諒,畢竟我是個上了年紀、和時代脫節的老人。」
她慢慢走到一張課桌旁,
「我是個畫家。
工作的大部分時間,需要前往不同星域,按照僱主的委託完成藝術創作……
姬子,我知道,我忽略了許多和你相處的時間。」
「只是忽略?」
姬子看著她。
「我們倆第一次見面,是在父親的葬禮上。那時候我已經六歲了。」
隆介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且不談這個。」姬子繼續道,「在我受「風化詛咒」折磨的時候,你也在忙於工作?」
隆介沒有回答。
「也許你不會相信。」
她終於開口。
「這段時間裡,我一直在為你奔走。
這些年,我被困在這間我所幻造的「代表過去的房間」里,從沒走出來過。」
姬子沉默著。
「關於我成為列車領航員的事情,你也一無所知?」他問。
隆介輕輕搖頭:
「十五年過去了,列車一次也沒有在這停靠,你也沒留下自己依然在世的隻言片語。
而「幻月遊戲」中發生的一切,全都被「異常防禦部」封鎖了消息。」
她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向姬子的目光里終於有了一些實質性的情緒。
「我確實聽到不少關於星穹列車的傳聞。
我甚至看到了領航員的名字……一開始我以為那是另一個重名的人。
就算懷著好奇翻到了你的照片,
我還是不敢確信,照片上這個氣質出眾的男人是我的兒子。
他平安無事地長大了,長成了獨當一面的傳奇。」
「我想過聯繫列車。
可萬一這位領航員只不過是某個同名人士呢?」
她低下頭,像在重複那段獨自想過無數遍的話。
「我一直抱著一個荒謬的念頭:
如果不去尋找答案,我的兒子至少還有二分之一的概率活著。
可萬一我得到了否定的回答……我的孩子就真的死了。」
隆介抬起眼,目光終於不再閃躲。
「所以,姬子,你到底是怎麼……」
「我不想在這裡待得太久。」
姬子打斷了她。
「我要走了,校長。」
他朝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列車打敗了占據這座學校的謁者,避免學校再次陷入十五年前那樣的悲劇。
你也該好好履行十五年前未盡的義務……
去安撫一下那些學生,順便想想如何應付媒體的轟炸吧。」
他說完,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瓦爾特還站在門外幾步遠的地方,靠著牆,正低頭看手機。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對上姬子的眼睛,什麼也沒問。
只點了點頭,陪著他一起朝走廊盡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