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動風起,披著白狐裘的紫衣少女赤足踏入,落地無聲。
她的五官小巧精緻,美得脫俗。
只是人很清瘦,膚色蒼白如紙,仿佛風吹即倒。
少女怯生生的,走路躡手躡腳,生怕驚擾了貴人。
她的雙手死抱算盤,看上去宛若易碎的琉璃人偶。
我見猶憐。
任誰見了,都忍不住想將她摟入懷中,好生呵護。
尤其是她的幽香若有若無,撩人心弦。
寶兒卻瞬間炸毛,尾巴倒豎。
好危險的敵人!
殿下看呆了嗎?
寶兒偷偷瞥了一眼。
咦,不對。
是戰鬥手勢!
寶兒不明所以,卻令行禁止,催動心竅,氣血沸騰。
只待一聲令下,她便能擰斷那纖細的脖子。
趙靖則暗中催千幻珠,嚴陣以待。
屠蘇小姐美而弱小,本不該戒備。
問題出在眼睛。
屠蘇雙目看上去灰白死寂,呆滯無神,大煞風景。
卻是藥物偽裝!
尤其是她身上的幽香,來自一種特殊的草藥,名為幽瞳草。
幽瞳草香氣沁人,卻是致盲奇藥。
趙靖煉製玄珠多年,識毒無數,恰好認識這種草藥。
因此屠蘇的樣貌、灰瞳、藥香,無不證明她是遊戲裡的某個人。
趙靖心中警鈴大作。
那人很危險。
若趙瑋是武道第一的天才。
她則是玄術第一!
即使眾人合力,也恐怕不敵。
自己尚未返回玉京,竟遇如此強敵。
莫非這就是命數?
不,不能認輸。
按理來講,北辰宮本不該插手大雍政事,也許是私人所為。
我再確認一下。
趙靖心念一動,調動浮屠佛塔。
龍華寺有門神通,名為天眼通!
本來大夢浮屠真經的入門篇,壓根沒有這神通。
浮屠佛塔上有。
絕品寶器,自蘊神通。
佛塔如燈,光芒大盛,照見一切真實。
娑婆世界,皆是虛妄。
勘破虛妄,方見真實。
趙靖藉助佛塔,定睛一瞧,看穿那灰瞳下的真相。
沒有什麼灰白死寂,唯有星光璀璨。
若她不再遮蔽,將呈現出星光璀璨的眼眸,便是傳說中的【星眸】。
遊戲中擁星眸者,唯有一人。
那風華絕代的少宮主,不可攻略的角色。
果然是她!
必須先下手為強。
一瞬間趙靖念頭百轉。
卻無投降二字。
很快,趙靖運使玄力,施展梵音:
「北辰宮的少宮主,隱辰星主大駕光臨,何必裝神弄鬼!」
「北辰宮,意欲何為?!」
意欲何為!
趙靖已是修士,兼之浮屠佛塔加持,這一吼如雷霆炸裂。
百獸驚惶,凡人膽裂。
吼!
梵音如大浪拍擊,又似佛門獅子吼,震盪眾人心神。
桌椅杯盞,嗡嗡作響。
屠懷遠頓時氣血翻湧,臉色煞白。
至於屠蘇首當其衝,更被這當頭棒喝,逼入絕境。
就是現在。
拿下她!
話音剛落,房間寒意驟起,殺氣森然。
殺!
寶兒身化殘影,噬魂利爪暴漲,直抵屠蘇咽喉。
擰斷它!
寶兒心中咆哮,氣血沸騰。
私心萌發。
這女人想當殿下的護衛?
不可能。
她不同意。
爪套上的毒刺距那纖細脖頸,僅毫釐之差。
但不能殺。
寶兒明白戰鬥的手勢,是脅迫和擒拿,而不是殺戮。
趙靖留了手。
北辰宮主或許就在附近,敵友未明,貿然殺之,未免太蠢。
若惹來天榜第三,便是真正的絕境。
了塵方丈不願殺趙靖,就是不想惹怒天榜第四的柳院主。
他又豈能殺害北辰宮未來的繼承人。
先拿下再說。
屠蘇好似嚇傻,呆若木雞。
「啊!」
尖叫未出包廂,陳忠早已貼上靜音符。
寶兒收起毒刺,並未刺入皮膚,而改成鎖喉。
「再動一步,殺了你。」
除此之外,逍遙劍隨心而動,悄悄繞後,形成前後夾擊。
只要屠蘇稍有妄動,便是雷霆必殺。
玄術高手,最怕近身。
拿下你,就有籌碼!
寶兒速度快,陳忠更是不遑多讓。
金鐘罩應聲而起,將趙靖護得密不透風。
縱使屠蘇施展玄術,也難傷趙靖神魂。
二人聯手,瞬間將屠蘇逼入絕境。
屠蘇不敢妄動,屠懷遠則驚駭欲絕。
「殿下,誤會啊!」
「老臣並無勾結!」
「她真是老臣養女,絕無虛假!」
屠懷遠有過目不忘之能。
若有變化,他便能瞬間洞察。
因此屠懷遠專克易容。
商場之上,無數易容的探子被他當場識破,原因就在於此。
屠蘇絕非易容,他以性命擔保。
「屠莊主,與你無關。」
「北辰宮主手段通天,你不知情也不奇怪。」
趙靖根本不信,目不轉睛地盯著屠蘇。
兩人的距離,退出七步之外。
他還催動千幻珠,以此護身,這才小心翼翼地質問:
「說!北辰宮究竟意欲何為?」
毒刺在喉,飛劍在背。
生死之間,屠蘇竟好似鴕鳥,緩緩閉眼。
當她再度睜眼,氣質判若兩人。
怯懦盡去,換來天道般的無情與俯瞰眾生的冷酷。
屠蘇小姐望著近在咫尺的寶兒,語氣平淡:
「殿下似是受驚,誤認小女子身份。」
「情況十分糟糕。」
「寶大人一息之內,便可殺我。」
「賄賂機會,零。」
「反抗勝率,半成。」
「需用乾坤一擲,擺脫困境。」
「但此招玉石俱焚,義父必不允許。」
「如今,只有一法。」
屠蘇小姐好似換了靈魂,算盡一切變量。
隨即她將視若珍寶的算盤拋下,緩緩舉手。
哐當一聲。
寶兒緊張起來,以為對方要展開反擊。
誰料屠蘇只是淡淡回應:
「殿下,您可滿意?」
「小女子尚有銅錢,能使乾坤一擲,請寶兒大人一併取走。」
屠蘇小姐語氣平淡,仿佛不是投降。
灰瞳再也難掩星光,那是極致冷靜的光華。
果然是她!
這般氣度與口吻,才是真正的少宮主!
冷酷理智,無情無欲,宛若天道代言人。
遊戲中不可攻略的神秘存在。
好比《倚天屠龍記》的黃衫女。
至於為何神秘,啟明曾神神叨叨:
「老天爺讓我這麼寫的。」
「我只負責記錄。」
只是,她為何帶上銅錢,充當暗器?
趙靖不由得皺眉。
屠蘇並無乾坤一擲的設定。
難道有詐?
趙靖凝視片刻,斷然下令:
「寶兒,搜身取錢。」
「要當心。」
「是,殿下!」
寶兒心跳加速到極點,毛髮變色,乃為神速狀態。
玄術高手,肉身孱弱。
如此距離,屠蘇稍有異動,便是瞬殺。
她不反抗,才是聰明人。
寶兒一爪鎖喉,一爪搜身。
勁風過處,銅錢嘩啦啦掉落一地。
屠蘇見狀,繼續播報:
「武裝解除,殿下安全感上升兩成。」
「談判機率上升三成。」
「和解的契機已然出現。」
「最好解除狀態。」
話音剛落,屠蘇小姐變回原樣。
膽小,害羞,如同精緻易碎的人偶。
「啊!」
她一聲尖叫。
寶兒的毒刺更進一步。
這女人果然很危險,很會騙人。
還是殺了吧。
寶兒的琥珀雙瞳眯成一線,殺心大起。
屠蘇嚇得魂飛魄散,連聲解釋:
「皇孫殿下,小,小女子只是算帳的。」
「不是壞人啊!」
擱這玩雙重人格呢?
趙靖不敢大意,卻見屠懷遠急忙辯解:
「殿下明鑑!」
「她只要涉及術數,便會變臉,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既非奪舍,也非假扮,而是一向如此啊!」
「東宮產業四處開花,也有她一份功勞。」
「老臣本打算向太子殿下舉薦。」
屠懷遠語速極快,生怕雙方衝突流血。
屠蘇點頭如搗蒜:
「殿下,小女子真不認識什麼北辰宮主。」
「更不是少宮主。」
「還在說謊!」
趙靖心知屠懷遠忠義,但這事太過蹊蹺。
必須詐她一下,以此掌握主動!
「說!你可是生於弘景四十年,劍州太白城?」
「汝父乃西涼供奉,在大玄做內應時被鎮北王誤殺!」
「是也不是!」
「還要孤說汝母重病,汝為求千年人參的參根做了什麼嗎?
趙靖冷笑不止。
儘管容貌與遊戲有差異,但這星眸的劇情,趙靖絕不會記錯。
她本名雲蘇,身懷星眸,若不修武道,身體必垮。
由於父亡家敗,雲蘇自幼體弱多病。
母親散盡家財為其治病,反倒先積勞成疾。
雲母之病能治嗎?
能!
需買良藥,再用千年人參的參根做藥引。
雲蘇求醫無門,卻遇江湖郎中指點生財之道。
那就是賣眼換錢。
江湖之大,多的是有收集怪癖的富豪。
或收美人手,或收異瞳等等諸如此類。
武道昌盛,保存異肢的技術早已成熟。
雲蘇彼時只覺醒一眼,身體就被拖垮。
瘦小,乾癟,像皺巴巴的花蕾。
唯有眼睛值錢。
她毫不猶豫,賣眼換得10兩白銀,只為救母。
這比江湖上的賣身價格,高多了。
無奈10兩銀子,只夠一個月的良藥。
一月後,雲母終亡。
她用余錢葬母,在墳前放聲大哭。
一邊流淚,一邊流血。
血淚澆灌,令第二隻星眸覺醒,竟引發天地異象。
這才招來北辰宮主。
而那隻被賣的星眸,輾轉落入宇文哲之手。
最後一次,賣出十萬兩的天價。
這也是遊戲中,那位少宮主協助沈長生,剿滅宇文家的主因。
奪回自己的眼睛。
原本遊戲中的宇文哲就死在自家的收藏室。
在那堆滿藝術品的罪惡之地。
此等隱秘拋出,我不信你不亂!
趙靖死死地盯著屠蘇小姐。
屠蘇呆立良久,沒有驚恐,只有茫然:
「殿下,您說的可是真的?」
「小女子確實生於那年,可家父只是個逃兵。」
「至於千年人參,的確是養父所贈。」
「小女子感激東宮大恩。」
哈?
趙靖懵了。
什麼情況?
他看向屠懷遠,後者更是一臉震驚:
「殿下,確實如此!」
「前些年牛道人與皇太孫聯手,造出新式紡紗機。」
「由於劍州盛產棉花,老臣去太白城置辦工坊。」
「恰逢招工,便招了屠蘇母親做女工。」
「屠蘇聰慧識字,能幫工坊記帳。」
「老臣見她天賦異稟,這才收為養女。」
「她身世清白,老臣願以性命擔保!」
擦,難道是蝴蝶效應!
趙靖設想了無數陰謀,甚至做好與北辰宮主談判的準備。
北辰宮執大雍道門牛耳,宮主有天榜第三的實力。
若對方卜算趙靖返京,極有可能出手阻止。
這世界的陰謀家最痛恨的,便是卜算。
但北辰宮神秘中立,既不屬於大雍,也不屬於大玄。
原本北辰宮協助沈長生,也只是幫屠蘇奪回星眸,成為下一代宮主。
趙靖也不知底細,畢竟遊戲沒設計相關內容,只寫了特別神秘四個字。
不過北辰宮有玄珠之利,便可談判。
趙靖手握鐵玄珠的新配方,打算作為籌碼。
萬萬沒想到,屠蘇小姐不按套路出牌。
合著,都是我的錯?
我不該改進紡紗機,增加劍州的就業,改變雲家母女的命運。
雲母進廠做工,養家餬口,再正常不過。
北辰宮就算想抓自己,何必布下如此大局。
趙靖絕不認這烏龍,強裝鎮定:
「那這玄術作何解釋?」
屠蘇見趙靖語氣緩和,頓時鬆了口氣:
「小女子早年虧空,修不得武道。」
「養父便讓小女子拜入【玄壇真君】門下,修習術數,理財。」
玄壇真君,此乃武財神。
商人多拜財神,派系眾多,但玄術上限都不高。
玄壇真君便是其中翹楚。
趙靖沉吟:
「你展現信仰,讓孤看看。」
「是,殿下!」
屠蘇亮出玄術的刻印,隱約有黑虎護心。
完蛋。
真搞錯了。
人可以既信祖宗,又信財神,還拜觀音。
這沒有問題。
但修玄術,貴在專一。
神靈不渡三心二意者,就像趙靖註定成不了佛子。
堂堂少宮主去信財神爺,只為潛伏趙靖身邊。
這根本不可能。
換而言之,屠蘇的命運被改寫了。
她不需要賣掉眼睛,埋葬母親,包括情感。
現在只剩最後一問。
趙靖盯著她的眼:
「既然如此,你為何塗抹幽瞳草?」
「此乃致盲之物。」
屠蘇露出猶豫之色,旋即咬牙回答:
「啟稟殿下。」
「郎中說我異瞳招禍,既會吞元氣,又會惹窺視。」
「因此遮掩為上。」
這下真相大白了。
歷史上屠蘇遇見的郎中,也確實是個奇人。
他能取下眼珠,而不傷及性命。
最後時隔多年後,屠蘇還能取回眼珠。
這下出醜了。
這念頭一出現,就被趙靖掐滅。
他咳嗽一聲:
「很好,你沒有說謊。」
「寶兒,收起來吧。」
「啊?」
寶兒下意識服從命令。
她收爪回劍,一臉不解。
屠蘇小姐長出一口氣,幾欲癱軟。
對她來說,還是太刺激了。
趙靖正色道:
「咳咳,你們做得很好。」
「這次任務非常危險,雖說屠莊主極力推薦。」
「但孤必須親自考驗屠蘇小姐的應變之能。」
「結果她應對得當,堪當大任。」
「孤允許她隨行返京。」
沒錯,這一切都是考驗。
絕對不是烏龍。
屠莊主恍然大悟,由衷讚嘆:
「殿下英明!」
屠懷遠信以為真,心中感佩。
趙靖笑吟吟道:
「孤方才多有得罪,屠姑娘見諒。」
屠蘇小姐連忙搖頭:
「能被殿下考驗,是小女子的榮幸!」
只是屠蘇的里人格,在心中默默回答:
【考驗的概率只有三成,剩下七成是弄錯了。】
這樣的話,絕對不能說出口。
會被殺的。
屠蘇瞥了一眼寶兒,殺氣猶在。
趙靖見忽悠過去了,頓時笑容滿面:
「既是遮掩,不妨亮出來看看。」
「相傳有些星眸能遮掩天機,防範卜算。」
遊戲中屠蘇起到關鍵作用,便是這屏蔽天機的能力。
它專克大宗師的心血來潮。
圍剿宇文寰成功,隱辰星主功不可沒。
屠蘇遲疑:
「既是殿下吩咐,小女子試試。」
趙靖眼前一亮:
「那便好生研究一番。」
「孤會助你一臂之力。」
趙靖好似化作大灰狼,要將屠蘇小姐抓起來,慢慢研究。
有了她,返京把握增大不少。
只有寶兒頭頂上的呆毛彎成問號:
殿下,要不我還是擰斷她脖子吧。
絕對不行!
有她在的話,人手到齊,即刻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