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術聖殿的神諭,偽裝成山脈之心的感召,順著魔力之網抵達了布羅克的靈魂深處。
這位年邁的符文鐵匠在接收到後,手中的刻刀墜落在地,哐當一聲。
工坊內所有的矮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不解地望向他。
布羅克沒有理會任何人,他渾濁的雙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鑰匙……火焰……原來如此!」
他喃喃自語,隨即轉身,衝出了工坊。
他要去見索林,要去見林奇。
指揮帳篷內,索林正用磨刀石打磨著自己的戰斧,一下又一下,沉重而規律。
布羅克闖了進來,他激動到鬍子都在顫抖。
「索林!岩之心!」他揮舞著手臂,「山脈之心,回應我們了!」
索林停下動作,林奇也抬起了頭,「大師,您說什麼?」
布羅克將自己感知到的一切,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天降神鐵的核心,是山脈孕育的『秩序之火』!它能徹底淨化那些黑色的瘟疫!」
「而點燃它的鑰匙……」老鐵匠看向林奇手中的那柄神秘戰斧。
「就是『岩之心』你的神兵!」
索林的眼中,先前的頹喪與無力一掃而空,誕生了神聖使命的狂熱。
「神跡!這絕對是山脈賜予我們的神跡!」
他站起身,在帳篷內來回踱步。
「我們的使命,不只是為了獲取神鐵!更是為了點燃聖火,淨化這片被污染的土地!」
「我提議,立刻集結全部兵力,向隕石坑中心發起總攻!不惜一切代價,衝到那枚核心面前!」
這個計劃簡單,直接,極具矮人式的英雄主義浪漫。
林奇作為一個現代人,第一反應是懷疑。
巧,太巧了。
在他們陷入絕境,找不到對抗方法的時候,一份「神啟」就這麼精準地降臨了。
還給出了一個看似完美的解決方案。
這更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劇本。
可他無法說出自己的疑慮。
對於這些將山脈視為信仰的矮人而言,質疑神啟,等同於背叛。
他只能點頭,默認了這個作戰計劃。
命令很快傳遍了整個營地。
「為了山脈之心!」
「為了秩序之火!」
口號響徹雲霄,所有矮人戰士的士氣都被點燃到了頂點。
他們開始檢修裝備,清點箭矢,將一枚枚嶄新的靜滯符文烙印在武器和盾牌上。
……
矮人營地外的一座山峰之巔。
莉拉解除了小隊的群體隱身法術,維持如此大規模的魔法,對她的消耗不小。
她與瓦倫並肩而立,俯瞰著下方那座燈火通明,熱火朝天的矮人營地。
「他們瘋了。」瓦倫摸著下巴饒有興致評價道,「被我們一通忽悠,就準備去打一場必輸的決死衝鋒。」
「這不是忽悠,瓦倫。」莉拉糾正道,「議長說過,這是合作。」
她的目光複雜,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感受。
一方面,她無法認同這種操縱他人命運的行為。
另一方面,她又必須承認,這是阻止黑潮唯一的辦法。
「現在,輪到我們執行計劃的第二步了。」莉拉從懷中取出一枚經過附魔的葉片。
葉片呈半透明的翠綠色,上面用奧術能量烙印著細密的金色紋路。
「真的要把這個交給他?」瓦倫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可是議長親自推演出的核心情報。萬一那個獸人腦子不好使,把情報告訴了那些矮人怎麼辦?」
「議長自有考量。」莉拉淡淡地回應。
她走到懸崖邊,閉上眼睛,口中吟唱起一段奇特的咒語。
一根纖細的綠色藤蔓,從她腳下的岩石縫隙中生長出來。
藤蔓的生長速度極快,它沿著山體向下延伸,鑽入密林,像一條綠色的蛇,著矮人營地的方向潛行而去。
這是西婭賜予她的,一種被命名為林語信使的特殊植物魔法。
它能避開絕大多數的魔法偵測與物理陷阱,將信物送到指定目標的面前。
……
矮人營地的邊緣,靠近補給區的一處角落。
林奇獨自坐在一堆木箱上,他需要冷靜一下。
這狂熱,讓他感到一絲不安。
手中拿著炭筆,在一張獸皮上飛快地畫著什麼。
那是一張簡易的地形圖,上面標記著黑潮戰士的進攻路線,以及矮人盾牆的每一個缺口。
突然,一陣輕微的悉率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抬起頭,握住了身旁的戰斧。
一根通體翠綠的藤蔓,從腳邊的地面下鑽了出來。
藤蔓的頂端,卷著一枚散發著微弱光芒的葉片。
藤蔓將葉片輕輕地放在了林奇的腳邊,然後迅速縮回了地下消失。
林奇愣住了,環顧四周,沒有發現任何敵人。
他彎下腰,撿起了那枚葉片。
入手溫潤,一堆信息,順著指尖,湧入了腦海。
葉片之上,金色的奧術能量流動,構成了一段文字,和一幅動態的地圖。
「其力源於同化,破其法,需尋其根。」
「目標核心,在軍團後方,由一位『瘟疫使者』守護的『母巢圖騰』。」
而那幅地圖,標記出了黑潮軍團後方的布防情況,甚至連巡邏隊的路線和換防時間,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信息量太大,林奇腦子一時間有些宕機。
他不是傻子,一下子明白了所有事情。
那份所謂的神啟,根本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陽謀。
一個不知名的第三方勢力,先用一份虛假的希望,將整個矮人軍團推向與黑潮正面決戰的戰場。
然後,又將真正能夠直搗黃龍的核心情報,單獨交給了自己。
為什麼?
對方的目的,顯而易見。
他們需要矮人這支強大的正面戰力,去吸引黑潮軍團的全部注意力,為某個人的潛入行動,創造一個完美機會。
而這個人,只能是自己。
那個唯一擁有破除黑潮冠軍防禦,能夠威脅到核心的異類。
林奇沒由來感到恐懼,隱藏幕後的存在,似那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棋手。
對方預判了矮人的信仰與榮耀,利用了他們的狂熱。
也看穿了自己的特殊性,為自己量身定做了一個天選之子的劇本。
這盤棋,太大了。
林奇抬起頭,望向營地中央那頂燈火通明的指揮帳篷。
他能去告訴索林真相嗎?
告訴他,你們信奉的山脈之心,不過是別人手中的提線木偶?
告訴他,即將到來的神聖決戰,只是一場為了掩護他林奇個人行動的佯攻?
不,他不能。
以矮人那種極度排外,且將榮耀看得比生命更重的性格。
當他們知道自己被未知存在的鬼話所欺騙和利用,唯一的結果,就是內部分裂。
狂怒的矮人,甚至可能會當場調轉矛頭,先把他這個獸人給撕碎。
屆時,矮人軍團不攻自破,所有人都將死在這裡。
林奇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一根筋變兩頭堵了。
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一,將這片葉子燒掉,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跟著索林和布羅克,跟著這群被打了雞血的矮人,去神聖決戰。
這能保全軍隊的團結,但結果幾乎註定。
最終,矮人軍團會因為戰損過大而崩潰,而黑潮的主力尚存,到那時一切都完了。
二,執行葉片上的計劃。
他必須想辦法,在不引起任何人懷疑的情況下,脫離大部隊。
獨自一人,或者帶著極少數的人,潛入黑潮軍團的後方,去摧毀那個所謂的母巢圖騰。
這是唯一能從根源上解決問題的辦法。
但風險同樣巨大。
單槍匹馬挑戰一支萬人軍隊的後方核心,九死一生。
更重要的是,一旦他擅離職守,正面戰場上缺少了他這個最強的破甲位,矮人盾牆的崩潰只會更快。
到那時,就算他成功了,這裡也只會剩下一片同伴的墳墓。
兩種選擇,都通向地獄。
只是選擇哪條路,能讓更多的人,有一絲活下去的希望。
林奇握緊了手中的葉片,它不再溫潤,反而燙得烙手。
抬頭,望著夜空中那輪清冷的圓月。
從穿越到這個世界開始,他此刻才感受到了名為命運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