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樊耀鋼時,孫伊歡心裡就湧起給他兩巴掌的衝動。
第二次見面時,這種衝動更強烈了。那是個周一,她按慣例與睦和私立婦幼醫療的團隊開會。這是她第二次見睦和的市場總監樊耀鋼,已經對他十分反感。這個人似乎總以冒犯他人為樂。
那天參會的人員不少。開始前,樊耀鋼一直在評論策劃組實習生田逸穿的襯衫,反覆說衣服很顯身材。會議室屏幕亮起,田逸起身去拉窗簾。樊耀鋼的目光又追著她的手臂,語氣輕佻地說:「嘖,女生穿這種綠色,特別顯白。「
他說得神態自若,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言行會讓對方難堪
孫伊歡瞥著他笑呵呵的嘴臉,想起第一回開會時,她出差回來,彎腰在角落從行李箱拿充電器時,初次見面的樊耀鋼就坐在對面,一個勁誇她牛仔褲版型好。
一次又一次,孫伊歡當然知道該怎麼應付這種不禮貌。但她最後只是深吸一口氣,笑了笑,把話題帶回正事上。新提案意外地合樊耀鋼心意。飯點散會,孫伊歡禮節性地提出招待晚餐。樊耀鋼並未推辭。
回到工位,孫伊歡聽見田逸在小聲跟同事王重請假:「王老師,我待會有事能先走嗎?」王重正忙著收電腦:「和大家吃個飯能耽誤多久,你......」
「王重,」孫伊歡轉過轉椅,「上次活動的媒體款,能讓你實習生幫忙走個OA嗎?」
今天是月底付款申請的截止日,可樊耀鋼一行人已經在電梯口等著。王重拉上電腦包拉鏈,想了想,沖田逸揚了揚下巴:「那你留下幫忙弄一下,弄完直接下班吧。」「好的王老師。」田逸立即應聲。王重擺擺手,
臨走前,孫伊歡提醒完田逸付款事宜,又湊近對方耳畔,朝樊耀鋼站的方向努努嘴說:「那種裝相的人,遲早會被收拾的。」同為女生,孫伊歡能敏銳感知到像樊耀鋼這鐘典型油男在職場中帶來的不適感。
田逸何等聰敏,她握住孫伊歡的手:「謝謝你,伊歡。」不知為何,孫伊歡覺得田逸眼神有些怪異。來不及多想,她回握了一下對方,匆匆走了。
晚飯後又招待樊耀鋼一眾人去唱歌。KTV包間寬敞,樊耀鋼說叫了幾個朋友。結果門打開,進來幾個女生,後面跟著個高個男人。孫伊歡也是見過場面的,目光自然地移開。倒是那幾個女生,素淨得有些格格不入,拘謹地站在一旁。
更意外的是接下來——女生們挨個掏出學生證,高個男收齊後遞給樊耀鋼。他懶散地靠在沙發上,隨意翻看幾眼,點點頭。男人把證件一一歸還,轉身帶上門離開了。等這一套流程走完,女孩們才小心翼翼地在樊耀鋼兩側坐下。
房間的射燈,照得人腦瓜疼。孫伊歡繼續張羅酒水,心裡卻七上八下起來。她剛瞥見了,那些學生證,都來自一家藝術院校。
客戶百態嘴臉,孫伊歡也是見識過的。如今樊耀鋼又讓她拓寬了眼界。酒過三巡後,這色鬼嗓門越來越大。孫伊歡暗暗罵了兩句,想假裝無事發生。沒料樊耀鋼突然拍桌一聲怒吼:「我說讓你脫下來,聽見沒有?」正在唱歌的王重手忙腳亂地切歌。屏幕自動跳轉到下一首,他趕緊按下暫停鍵。幾個下屬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麼。
樊耀鋼胳膊搭在皮沙發上,懶洋洋對那女生道:「你是要我扯,還是自己動手脫?」他指的是絲襪。
空氣凝滯得詭異。孫伊歡倒了半杯威士忌走到樊耀鋼面前。女生驚恐地望著她。樊耀鋼表情很不耐煩,手已經要伸到女生大腿。但孫伊歡握著的酒杯仍懸在半空。樊耀鋼只好拍拍她手背,示意她放下,見孫伊歡不動,乾脆抬手去奪。沒想孫伊歡手腕突然翻轉,琥珀色的酒直接潑到了樊耀鋼臉上,酒液順著鼻樑流下,滴落到他襯衫上。
「樊總監,該醒醒了。」孫伊歡實在懶得再裝出客氣的樣子,「你欠我們的,什麼時候還?」
樊耀鋼根本沒聽懂她的話。他被澆得打了個酒嗝,漲紅著臉,眼中似要噴火。
孫伊歡平靜地看著他。樊耀鋼比她年長許多,但若比發瘋,未必是她的對手。她只是比常人多些耐心,可惜耐心也有耗盡的時候。
冷靜下來,她才注意到門口站著范明傑。前兩天她剛在酒店游泳館與他認識,沒想到范明傑和樊耀鋼竟然是朋友。
喧鬧落幕。樊耀鋼被下屬攙走,王重叫了代駕,捎走自己。
孫伊歡結完帳,揉著脹痛的太陽穴往外走。夜色深沉,她站在門口,打了個寒顫。男人竟還沒走,指間夾著半截的煙。
這是第二支了。他在等她。
孫伊歡緩步走上前:「剛剛真是見笑了,原來你是樊總監的朋友,抱歉沒能好好招待。」
范明傑笑了笑,並不介懷:「方便和我說嗎?」他從煙盒抽出一支煙,在指間把玩:「樊耀鋼欠你多少?」
樊耀鋼大概從不覺得自己欠誰。孫伊歡只是忍耐太久,今晚沒摁住。
夜幕中范明傑的表情像謎,孫伊歡猜不透。她必須賭一把,請他幫這個忙。人情往來最能拉近關係,何況這事對他來說應該輕而易舉。
「我和樊耀鋼認識多年。」范明傑看著她,眯了眯眼,態度模稜兩可。「幫你……可能不太合適。」
再開口時,孫伊歡有意示弱:「公司很重視這個案子,我真的想做好它。范總,幫幫忙?」她向男人拋出了魚餌。
夜色里的霧氣給街景蒙上一層朦朧。范明傑思索片刻,不知想到了什麼,輕笑一聲說:「我不太好幫你說情。不過,我倒是知道樊耀鋼一些事,看你想不想知道。」
孫伊歡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范明傑語氣輕佻:「別看樊耀鋼滿身銅臭味,他其實是個舞蹈藝術的狂熱追崇者。」
「舞蹈?」孫伊歡好奇地追問。
范明傑壓低嗓音:「他每年通過我們另一個朋友的公司贊助舞團巡演,國內外都有。去年在維也納金色大廳演出時,媒體還專門報導了舞團首席。」
話里透出些許關鍵信息,孫伊歡心領神會:「之前真沒看出來,樊總監還有這愛好。」
次日,孫伊歡一睜眼就給樊耀鋼發消息,約他見面。
碰面前,孫伊歡在網上做好功課。提早到達,坐在店裡的木製椅上靜靜等待。
樊耀鋼隨後推門進來。他脖子有點粗,從遠處看,像得了甲亢。此刻正病症般盯著孫伊歡,朝她走來。
樊耀鋼落座後,孫伊歡立即將一本舞團宣傳冊推到他面前:「樊總監,昨晚是我招待不周,先給您道個歉。」不等樊耀鋼反應,她接著說道:「下周有場陳清月領舞的熱門演出,我特意訂了兩張VIP票給您賠罪。」
見樊耀鋼沉默不語,只是盯著她,孫伊歡繼續道:「票寄到您公司方便麼,還是......」
「你什麼意思?」樊耀鋼冷聲打斷她。他與陳清月的關係知道的人寥寥無幾。
孫伊歡也不再繞彎子:「昨晚只聽您提起夫人喜歡畫畫,倒不知您本人對舞蹈藝術更感興趣。」說著,她的指尖輕輕點在宣傳冊上陳清月的照片上——白色長舞裙襯得她像只鶴。
最終,樊耀鋼收起宣傳冊陰沉著臉離開。孫伊歡長舒一口氣,至少樊耀鋼暫時不會找她麻煩了。當時,她以為樊耀鋼只是喜歡嘴上犯賤,沒啥道德感。後來才知道,他這個人遠比想像中的還要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