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義明沒有說話。
房間裡只剩下空調很輕的送風聲。
這句話確實擊中了他。
西園寺和西武現在已經有過一次類似的嘗試。
年初談下來的重點車站經營權,已經讓西園寺的零售、食品和物流開始進入西武線路。
王子酒店的採購也在向S-Farm傾斜。
球場周邊商業同樣正在整合。
這些項目才運行沒多久,卻已經證明雙方的資源放在一起以後確實能互相補足。
如果再把FamilyMart、良品計劃和PARCO這一整套消費端能力接進來……
堤義明腦子裡已經開始出現幾個具體的站點。
池袋自然不用說。
所澤。
新宿線沿線幾塊西武手裡一直沒有徹底開發的土地。
還有幾處原本因為消費環境惡化而準備推遲的項目。
泡沫破裂以後,單純把樓建出來已經越來越難掙錢。
可如果裡面的東西本身就能把人吸過去,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你這是準備把我哥的店搬到我的鐵路上啊。」
堤義明終於說道。
皋月聽完,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他的店。」
「交易完成以後,就是我們的店了。」
堤義明輕笑一聲,看了她一眼。
「你還真不客氣,談都沒開始談呢。」
「生意就是生意。」
皋月的語氣依舊平靜。
「而且西武又不是白幫我。」
「以後FamilyMart在西武車站裡開店,租金歸您。良品計劃進西武的物業,租金也是您的。PARCO如果真的把一個項目做到西武沿線,最後增加的還是西武的客流和土地價值。」
「西園寺負責賣東西。」
「西武負責讓人過來。」
她停頓了一下。
「大家都做自己最擅長的事情,不好嗎?」
堤義明靠回沙發。
這一次,他安靜了很久。
皋月也不急著催。
她已經把該說的說完了。
這次找堤義明合作,他們兄弟兩的關係不好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那種東西最多只能讓他願意坐下來聽,堤義明也不會單純因為情緒而做決定。
最終能不能點頭,還是要看西武能得到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堤義明才再次開口。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嗯?」
「我哥為什麼要賣?」
皋月抬起眼。
「據我所知,清二先生今年已經開始把集團權力向各個會社分散了。」
「那又怎麼樣?」
「這就說明他自己也已經承認,過去那種所有東西都圍著一個人轉的方式走不下去了。」
皋月輕輕抿了一口茶。
「既然FamilyMart是一家上市會社,PARCO也是獨立會社,那麼股東是誰,本來就可以改變。」
「我也沒有要求清二先生把整個Saison交出來。」
「西友我不要,百貨店我不要,那些和西園寺現有業務高度重疊、接過來只會增加負擔的東西,我一樣沒興趣。」
「我只拿三樣。」
堤義明聽到這裡,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你這個『只』字還是少說一點比較好。」
皋月沒理他,現在她是高冷的「商業模式皋月」。
「至於價格,西園寺會按照正常方式談。」
「FamilyMart和PARCO涉及上市股份,該怎麼做就怎麼做。良品計劃如果清二先生願意直接讓出控制權,也可以單獨估值。」
「不過,有件事我得先說清楚。」
皋月將手裡的茶杯輕輕放回桌上。
「我今天跟堤伯伯談這些,並不是想讓您替我去說服清二先生。」
堤義明抬了抬眉。
「那你跟我說這麼久做什麼?」
「因為這些東西如果真的到了西園寺手裡,之後和西武打交道的地方只會越來越多。」
皋月看著他。
「FamilyMart要開店,PARCO要找新的商業項目,良品計劃也要繼續擴張。西武手裡有車站、有沿線物業,也有適合繼續開發的土地。」
「既然最後一定會碰到一起,那與其等我和清二先生談完,再回來和您解釋西園寺準備拿這些會社做什麼,不如現在就把兩邊的事情先說清楚。」
堤義明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她真正的意思。
「所以你今天不是來讓我幫你買東西。」
「算是一半吧。」
皋月很輕地搖了搖頭。
「我需要先知道,西武怎麼看這筆交易。」
「如果堤伯伯本來就不希望西園寺碰清二先生手裡的這些會社,那我最好在談判開始以前知道,而不是等事情談到一半,再突然多出一個需要處理的問題。」
她稍微停了一下。
「另外,剛才那些關於車站和沿線開發的合作,如果只是我一個人坐在這裡想當然,那也沒有什麼意義。」
「我總得先確定西武願不願意。」
堤義明靠在沙發上想了一會兒。
「也就是說,你連東西都還沒買到,就先跑來跟我談買到以後怎麼用了。」
「差不多。」
「你倒是很有信心。」
「提前準備總沒有壞處。」
皋月語氣依舊平靜。
「真等公司買下來以後再想能拿它做什麼,那就太晚了。」
堤義明沒有馬上接話。
剛才皋月給出的方案,他已經在腦子裡算過一遍。
如果只是西園寺收購FamilyMart、良品計劃和PARCO,對西武本身談不上有什麼直接損失。
而如果皋月真的按照剛才說的方式,把這些企業未來的擴張和西武的車站、物業、沿線開發結合起來,那麼西武反而能夠從中拿到相當長期的收益。
既然如此,他也沒有必要因為那些會社現在屬於自己的哥哥,就特意站出來擋這筆生意。
「行。」
堤義明終於開口。
「如果你問的是西武的態度,我不反對。」
皋月看向他。
「你真把這些東西買下來以後,只要項目合適,車站、物業還有沿線開發,都可以繼續談。」
「至於我哥那邊……」
他想了一下。
「我可以替你遞個話。」
「你要是想讓我一起去見他,我也可以去。」
「不過先說好。」
堤義明看著皋月。
「價格是你們自己的事,他願不願意賣也是你們自己的事。我不會為了幫你買幾家公司,跑過去逼我哥簽字。」
「那是當然。」
皋月點了點頭。
「我本來就沒準備讓您替我談價格。」
「清二先生如果願意談,我自己和他談就夠了。」
堤義明又問道:
「如果他不願意呢?」
「那就不買。」
皋月回答得很乾脆。
「我想要這些東西,是因為它們現在正好適合西園寺。如果價格和條件最後變得不合適,那它們自然也就沒有現在這麼值得買了。」
「西園寺還沒缺哪一家公司缺到非拿下來不可。」
堤義明聽完,反倒笑了一下。
這才像她。
前面把一家公司未來幾年能夠怎麼用、和誰合作、能補上哪塊業務都算得明明白白,真到了買不成的時候,卻又能說放就放。
這種人才最麻煩。
因為你很難拿「她想要」這件事去逼她多付代價。
堤義明拿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那就這麼定了。」
皋月輕輕點頭。
「嗯。」
這已經足夠了。
她今天真正需要確認的,本來就不是堤義明能不能替自己壓住堤清二。
只要西武明確不會反對這筆交易,而且願意在收購完成以後繼續提供車站、物業和沿線開發上的合作,剛才那套計劃里最重要的一部分便不再只是紙面上的設想。
等她真正坐到堤清二面前時,也不需要一邊談收購,一邊再猜堤義明會不會在另一邊突然插手。
至少西武這一側,已經不再是變量。
至於堤清二願不願意賣,又願意以什麼價格賣——
那就是下一張桌子上該解決的問題了。
「好了。」
皋月說完,身體終於往後靠進沙發。
從進門以後一直保持著的認真神情,也隨著這場商談真正結束而一點點鬆了下來。
皋月伸手去拿自己的茶杯,碰到杯壁以後才發現已經涼了。
她皺了皺鼻子。
「都涼掉了。」
堤義明卻沒有理會她突然開始嫌棄茶水溫度。
他還在看皋月。
看了好一會兒。
皋月察覺到以後,抬起頭。
「怎麼了?」
「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什麼?」
「你剛才說的這些東西。」
堤義明抬起手,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FamilyMart補便利店終端,良品計劃補你現在缺的生活用品,PARCO又能接你手裡的服裝、娛樂和零售會社。」
「往後還能繼續往海外做。」
皋月沒有插話。
堤義明繼續說道:
「連西武能從裡面拿到什麼,你都已經算好了。」
「車站、沿線土地、租金、客流,還有以後新的開發項目。」
他說到這裡,眼睛慢慢眯了一點。
「這些東西可不像是隨便坐在這裡十幾分鐘就能想出來的。」
皋月端著那杯已經涼掉的茶,動作停了一下。
「你今天上午跑去PARCO逛街,下午又臨時跑來這裡買車。」
堤義明看著她。
「然後『恰好』碰見我。」
「結果你就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你自己未來幾年零售業務缺什麼、怎麼拿、拿回來以後怎麼整合,順便連西武能得到什麼都想清楚了?」
皋月好像因為這個問題而愣了一會。
她低頭看了一眼杯里的茶水,隨後又抬起眼。
剛才談生意時那種格外認真的神情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點讓堤義明看著就覺得胃疼的笑意。
「誰知道呢?」
皋月輕輕晃了晃茶杯。
「可能是我之前就準備好的吧?」
「也可能……」
她稍微想了一下。
「真的是剛剛才想到的。」
堤義明盯著她。
皋月笑了笑。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不是嗎?」
「……」
堤義明沒有說話。
這就等於什麼都沒回答。
偏偏他又找不到繼續追問的意義。
如果是早就準備好的,那說明這丫頭今天在PARCO逛街以前,就已經盯上了哥哥手裡的幾樣東西,只是剛好碰到自己,順勢把計劃提前拿了出來。
如果真是剛剛才想到的……
十幾分鐘。
從看見PARCO,到碰見自己,再到坐進這間休息室以前,她已經把三家公司的位置和兩邊的利益全部接到了一起。
堤義明想了一會兒。
最後決定還是不要深究。
跟這個小丫頭相處這麼多年以後,他已經慢慢學會了一個道理。
有些問題知道答案,並不會讓人心情更好,只會增加他食用胃藥的機率。
「行了。」
他擺了擺手。
「隨便你。」
皋月心情很好地笑了起來。
剛才那杯冷掉的茶也徹底不想喝了,她伸手把杯子往旁邊推了推,剛才談事情時一直保持著的認真也跟著散去了不少。
堤義明看她這副樣子,忽然問道:
「要不要我替你聯繫清二?」
皋月原本正準備拿自己的手袋,聽見這句話,動作頓時停了一下。
隨後,她抬起頭,用一種相當嫌棄的眼神看向堤義明。
「還是算了吧。」
「怎麼?」
「如果是堤伯伯打過去……」
皋月想了想,語氣已經重新變得輕鬆起來。
「說不定清二先生剛聽見您的聲音,就已經不想談了。」
「……」
堤義明臉上的表情停住。
「我們關係還沒差到這種程度吧?」
皋月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過了幾秒,堤義明自己先移開了視線。
「……至少不會直接掛電話。」
「那也很危險呀。」
皋月笑了起來。
「這件事還是我自己去找清二先生比較好。堤伯伯今天給一個態度我就足夠了,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她說完,終於拿起手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堤義明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就準備去?」
「今天?」
皋月眨了眨眼,似乎這才意識到他在說什麼。
隨後很乾脆地搖頭。
「才不要。」
「不是你自己剛剛還急著買人家的會社嗎?」
「想買又不代表今天就一定要談。」
皋月低頭整理了一下衣服。
「今天可是父親大人專門把我趕出來休息的。」
她說到這裡,臉上已經重新露出了剛才在展廳里看車時的笑意。
「車也買了,錢也花完了,正事剛才還順便談了一件。」
「已經很努力了吧?」
堤義明看著她。
「你管這個叫休息?」
「當然。」
皋月回答得理所當然。
她已經朝門口走去,伸手搭上門把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仍然坐在沙發上的堤義明。
「所以清二先生的事情改天再說。」
「今天的話——」
皋月笑著朝外面的展廳揚了揚下巴。
「就好好放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