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樓層依舊和他們離開以前一樣忙。
大塊的電子屏上數字不停變化,電話鈴聲從不同方向傳來。幾個穿著襯衫的年輕交易員站在桌邊爭論著什麼,其中一個人把袖子卷到了手肘,領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扔在椅背上。
如果只看這裡,很難想像這家公司正在經歷成立以來最嚴重的一場危機。
大家還是上班,還是報價,還是交易。
還是為了幾個基點和客戶爭得面紅耳赤。
只是最近越來越多的人會在電話結束以後,會盯著已經掛斷的聽筒多看幾秒。
樓層另一端有一間專門隔出來的吸菸室。
門剛推開,一股混著菸草和咖啡的味道便撲了過來。
裡面已經站著三個人。
窗戶沒有開,排風設備低沉地響著,牆邊幾個金屬菸灰缸里塞滿了菸蒂。
沃爾什和莫里森找了個靠牆的位置。
打火機啪地響了一聲。
莫里森吸了第一口,整個人像終於從剛才那通電話里緩過來一些。
「九年。」
他忽然說道。
沃爾什看過去。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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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進公司九年了。」
莫里森吐出一口煙。
「想想看,我們可是所羅門哎,以前都是我們去挑客戶的。」
「有些小帳戶想讓所羅門給他們優先報價,電話打三次都不一定有人搭理。」
「現在倒好。」
「人家跟我們做生意,還得先回去問法務。」
沃爾什嘴角扯了一下。
「你至少不用跟客戶解釋為什麼報紙上每天都有我們的名字。」
「誰讓我們以前那麼喜歡上報紙。」
莫里森低頭彈了彈菸灰。
「現在夠了。」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
另一邊有人抽完煙離開,門開合之間,外面的電話聲短暫地灌進來,很快又被擋在門外。
莫里森忽然問:
「你真覺得日本人會救我們?」
「我剛剛已經跟麥考密克說會了。」
「我問的是你覺得。」
沃爾什靠著牆。
「我怎麼知道。」
「那你剛才說得跟真的一樣。」
「我是銷售。」
沃爾什看了他一眼。
「如果連我自己都先告訴客戶公司要完蛋了,你覺得他還需要考慮幾天嗎?」
莫里森沒忍住,從鼻子裡出了口氣。
「也是。」
他又抽了一口。
「不過想想還是夠荒唐的。」
「哪裡荒唐?」
「Salomon Brothers。」
莫里森抬手點了點外面,又指了指自己。
「我們。」
「華爾街最會交易的一群人。」
「以前東京那些銀行、保險公司都是拿著錢排著隊來找我們的,現在居然淪落到等一家日本公司來救命。」
沃爾什沒有接話。
莫里森越想越覺得這件事離譜。
「三菱買洛克菲勒中心,索尼買哥倫比亞,現在連所羅門都要買?」
「他們下一步準備買什麼?」
「紐約證券交易所?」
沃爾什吸了一口煙。
「那你還有別的辦法?」
莫里森頓時不作聲了。
吸菸室里只剩排風設備持續不斷的嗡鳴。
沃爾什看著菸頭前端那一點紅光,過了幾秒才繼續說道:
「埃迪,我們最近是什麼情況,你比外面那些記者更清楚。」
「客戶在減交易。」
「銀行在重新審批額度。」
「政府那邊每天都有新東西。」
「如果再拖下去,根本用不著有人正式宣布所羅門倒閉。」
「只要足夠多的客戶不再跟我們做生意,足夠多的人不再願意把錢借給我們,公司自己就會停下來。」
莫里森依舊沒說話。
「現在需要的就是有人站出來告訴市場——所羅門不會明天消失。」
沃爾什把煙送到嘴邊。
「而且這個人得有錢。」
「很多錢。」
「多到別人願意相信他說的話。」
說到這裡,兩個人都知道現在最有可能的人是誰了。
西園寺。
沃爾什想起前幾天樓下那一大片記者,也想起那個站在古特弗雷德旁邊,看起來甚至還沒有公司里不少分析員年紀大的日本女孩。
說實話。
第一次從電視上看到她的時候,他也覺得整件事情荒謬得厲害。
可荒謬歸荒謬。
資本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年紀小就少算幾個零。
那個日本女孩雖然個子不高,但就算把現在這棟樓所有人的帳戶捆在一起,也沒有人家身價的零頭多吧。
「所以——」
沃爾什聳了一下肩。
「管他是從東京、倫敦還是火星來的呢。」
「只要他們願意讓這家公司繼續開門,讓我的客戶明天還肯接我的電話,也讓我下個月還能坐在這裡——」
他聳了聳肩。
「那我歡迎他們。」
「你真不在乎?」
「至少現在不在乎。」
「那他們進來以後裁員呢?」
沃爾什頓了一下。
莫里森顯然已經想過這些。
「你覺得日本人會花幾十億美元,然後什麼都不動?」
「要是他們覺得某個部門沒價值,直接砍掉怎麼辦?」
「還有管理層。」
「東京那邊會不會塞一堆自己的人過來?」
「到時候我們的獎金怎麼算?」
「明年的薪酬還按現在這套嗎?」
「如果他們把亞洲業務和自己那邊合起來,我們這裡要裁多少人?」
沃爾什原本還想隨口回一句,可話到嘴邊卻停住了。
他看著莫里森。
最近這段時間,他擔心過財政部。
擔心過客戶。
也擔心過公司的資本。
甚至擔心過所羅門這個名字還能不能繼續留在華爾街。
可莫里森說的這些……
他確實沒怎麼認真想過。
大概是因為在這裡待得太久了。
久到他考慮問題時,下意識就會從「所羅門怎麼辦」開始。
可直到現在他才忽然想起。
所羅門怎麼辦是一回事。
彼得·沃爾什怎麼辦,又是另一回事。
現在莫里森問的,似乎才是和他們兩個人真正有關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已經燒到一半的香菸。
「都有可能。」
沃爾什想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搖搖頭。
「兩者都有可能,這就是答案。」
他把剩下那截煙按進菸灰缸。
「不過現在人家連錢都還沒答應給,我們就在討論日本人準備怎麼裁我們,是不是早了點?」
莫里森想了想。
「也是。」
「還是先想想看怎麼把今天剩下的客戶哄住吧。」
沃爾什剛準備去拉門。
門卻從外面先一步被推開了。
兩個人同時抬頭。
站在門口的是理察·伯曼。
他們部門的主管。
伯曼先看了兩個人一眼,視線又落到旁邊已經塞滿菸頭的菸灰缸上。
「很好,我就知道能在這裡找到你們。」
莫里森剛點上的第二根煙還夾在手裡,聞言下意識往身後收了收。
「我們正在討論客戶。」
「當然,你們最好真的是。」
伯曼顯然懶得追究他們躲出來抽菸的事情,只朝門外偏了偏頭。
「差不多就回去吧。西園寺的人已經開始工作了,樓上給他們騰了幾間會議室,剛才又下來一份資料清單,各部門都要配合。」
沃爾什點了點頭。
這件事他早上已經聽說,只是不知道這麼快就會輪到自己頭上。
「我們這邊要提供什麼?」
「他們正在抽查還沒有結束的長期客戶項目。」伯曼說到這裡,看了他一眼,「北方聯合人壽被抽中了。」
沃爾什原本還搭在門把手上的手停了一下。
「麥考密克那個項目?」
「就是那個。」
伯曼顯然不知道十分鐘前發生的那通電話,繼續交代道:
「過去六個月的交易記錄,這次組合調整的完整方案,客戶往來材料、內部審批,還有你們前後做過的幾個版本都整理出來。」
「他們不僅要看最後交給客戶的東西,也要看中間怎麼改過。」
沃爾什皺了皺眉。
「要得這麼細?」
「他們可不是來喝咖啡的。」
伯曼說完,已經轉身往外走了兩步,隨後像是想起什麼,又回頭補充道:
「還有,他們要求項目經手人本人過去。資料別交給助理,你自己送。」
這一次沃爾什是真的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
伯曼看了一眼腕錶。
「西園寺的人已經在等了。」
沃爾什跟著他走出吸菸室,外面此起彼伏的電話聲重新涌了過來。
他下意識朝自己的工位方向看了一眼。
桌上那份北方聯合人壽的項目資料還攤在那裡。
十幾分鐘前,他才在電話里告訴麥考密克,只要西園寺的支持到位,一切都會好起來。
現在,西園寺的人準備親自來看這筆生意到底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