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三章哦~)
九月下旬,紐約。
七號世界貿易中心,四十七層。
約翰·古特弗雷德面前擺著一份剛剛修改過的新聞稿。
稿子只有兩頁。
和辦公桌上那些動輒幾十頁的法律文件相比,這兩張紙實在顯得有些不起眼,可古特弗雷德已經盯著它看了快十分鐘。
「我覺得可以發。」
負責公共關係的副總裁坐在對面,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段。
「西園寺的專業團隊今天正式進駐,這件事記者們已經知道了。我們如果繼續什麼都不說,下午就會有人開始猜測雙方是不是談得不順利了。」
威廉士坐在另一側。
「市場現在確實需要一點新消息。昨天還有兩家客戶打電話過來問,西園寺究竟準備如何介入此次事件。」
「所以才需要這份聲明。」
古特弗雷德把稿子放回桌上,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隨後朝威廉士揚了揚下巴。
「你應該去看看今天樓下是什麼樣子。行政部門剛才還跑來問我的秘書,能不能把旁邊那間會議室也騰出來,西園寺帶來的人太多,原先準備的地方已經不夠用了。」
「我聽說他們今天早上又增加了一批資料要求,幾個部門正在忙著給他們找文件。」威廉士接了一句。
「那就讓他們找。財務、法務、風險管理,連負責投資的人都來了,總不能讓他們在會議室里坐著喝咖啡吧?」
古特弗雷德說著,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過去幾個星期,我巴不得有人願意多看所羅門兩眼。現在好了,日本人來了幾十個,我們倒快要找不出足夠的地方招待他們了。」
威廉士也有些感慨。
誰能想到,幾天前還在為下一周的融資安排發愁的他們,如今竟然會因為一群投資者占用了太多會議室而感到高興。
「不過約翰,他們畢竟還只是來盡調的。」他提醒道,「西園寺小姐可還沒有答應投資。」
「我知道,她當然還沒有答應。」
古特弗雷德放下咖啡杯,臉上那點難得的輕鬆逐漸收斂,語氣卻依舊相當不錯。
「但你覺得,一個人會無緣無故帶著幾十個律師、會計師和投資經理,從東京跑到紐約來陪我們消磨時間嗎?」
「她既然願意花這個工夫,就說明她已經在認真考慮這筆生意了。」
他重新拿起新聞稿。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趁著市場還在關注西園寺的行動,讓那些正在觀望的客戶知道,雙方的合作確實在向前推進。」
「至少給他們一個繼續等下去的理由,總比讓他們天天猜測下一家停止和我們交易的機構是誰要好。」
威廉士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那份稿子,想了一會兒。
「我倒覺得,與其反覆告訴市場有人準備投資,不如先讓他們看見西園寺已經開始做事。」
「正式進駐盡調本身就足夠說明問題了,也省得有人指責我們故意誇大合作進展。」
「你說得對,但還不夠。」
古特弗雷德拿起桌上的鋼筆,目光重新落到新聞稿的第二頁。
他在第二頁的一段文字下面畫了一道線。
原來的內容大意是——
「西園寺與所羅門之間的長期合作關係保持穩固,雙方正在就進一步擴大資本合作及長期業務安排展開深入討論,並共同致力於維持所羅門現有業務的正常經營。」
從法律角度看,這段話非常謹慎。
它既沒有承諾具體注資金額,也沒有暗示雙方已經達成最終協議。
即使西園寺最後沒有投資,單看這段文字,也挑不出什麼大問題。
但古特弗雷德總覺得還缺了一點東西。
「在後面加一句。」
他把稿子轉向負責公關的人。
「所羅門現任管理團隊將繼續推進公司的恢復計劃,並與西園寺方面密切合作,確保雙方現有業務安排的連續性。」
公關副總裁拿起筆,依照他的意思記了下來。
坐在旁邊的法律顧問卻抬起了頭。
「約翰,這句話如果放在我們自己的聲明里倒沒什麼問題,但如果準備以雙方聯合聲明的形式發布,最好先確認西園寺是否同意。」
「所以才要拿給她看。」
古特弗雷德回答得很坦然。
「她已經同意維持我們的三年合作協議,也同意正式討論資本合作。她前幾天在記者面前說過的話,你們應該都聽見了。」
法律顧問沒有繼續反駁,只是提醒了一句:「不過,她當時並沒有對管理層的安排作出承諾。」
「當然,她不會現在就對董事會的人事安排作出承諾。」
古特弗雷德放下鋼筆。
「我要求的也不是這個。恢復計劃總要有人負責,在新的資本安排完成以前,難道讓交易員自己決定明天該怎麼經營公司?」
他看向威廉士。
「你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問題嗎?」
威廉士讀了一遍。
單說這句話,確實是正常的。
危機期間保持經營連續性,本來就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事情。
問題在於,古特弗雷德現在最需要向董事會證明的,恰恰是自己仍然有資格繼續領導所羅門。
一旦西園寺同意把這句話放進聯合聲明,意義就有些不同了。
至少他們這些人能保住自己的飯碗了。
「我覺得可以試試。」
威廉士最後說道。
「但她未必會接受。」
古特弗雷德把稿子收進文件夾。
「那就談。」
他現在最不缺的,就是和西園寺談下去的理由。
更何況,對方已經開始盡調了。
雙方距離真正達成交易,似乎正在越來越近。
……
會議結束以後,法律顧問卻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古特弗雷德已經拿起下午的行程表,翻了兩頁,發現對方仍然沒有離開的意思,便把手裡的東西放了下來。
「還有事?」
「有件事情需要您親自決定。」
法律顧問看了一眼已經關上的辦公室門,隨後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將它放在膝上。
「西園寺今天早上又送來了一份補充資料要求。財務和業務方面倒沒什麼特別的,只是他們對監管資料的要求,比上次商定的範圍更細了。」
古特弗雷德原本已經準備重新拿起鋼筆,聽到最後幾個字,動作慢了一些。
「他們還要什麼?」
「除了正式往來文件和會議紀要,他們還要求提供相關內部準備材料,包括各次會議以前形成的工作稿,以及重要修改的記錄。」
法律顧問說到這裡,把文件遞了過去。
「六月那次華盛頓會談也在裡面。」
古特弗雷德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抬頭看了對方一眼,接過清單,直接翻到標記過的那一頁。
看清楚上面的要求以後,他把紙頁往回翻了半張,確認前後的文字,隨後又將清單攤平在桌上。
「誰提出的?」
「西園寺的法務團隊。資料協調部門今早收到的,抄送給了我們。他們要求我們確認哪些材料能夠在今天下午提供,剩下的什麼時候可以補齊。」
「他們特別點名要六月那次會議的工作稿?」
「目前還沒有。」
法律顧問把聲音放低了一些。
「他們提出的是統一要求,幾次重要監管會談都包括在內。不過,如果我們按照清單逐項提供,六月那套材料肯定繞不過去。」
古特弗雷德把眼鏡摘下來,擱在文件旁邊。
「正式紀要和對外提交的材料呢?」
「已經準備好了,按照原來的安排,今天下午就可以交過去。」
「早期版本還在什麼地方?」
「法務檔案里有完整的一套,辦公室應該也留有複印件。我已經讓資料協調部門暫時不要處理那部分文件,等您這邊確認範圍以後再說。」
法律顧問說完,仔細看著古特弗雷德的反應。
他本來就知道那些文件的存在,也清楚其中幾份材料記錄了什麼。
當初圍繞是否向財政部報告違規事項所作的法律討論,恰好也發生在那段時間。
如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再把那些工作稿和最終提交給財政部的材料放在一起看,究竟會得出什麼結論,兩個人心裡都有數。
只要對方拿到了這份文件,還救不救所羅門另說,反正他們是肯定逃不了擔責了。
「約翰,我需要提醒您一件事。」
法律顧問稍微向前坐了一些。
「西園寺不是隨便派幾個人來翻帳本走個形式的。」
「他們已經請了專門處理金融機構交易的律師,而且這次是您親自同意開放危機盡調的。」
「如果我們提供了最終版本,卻發現前面的工作稿在資料清單里整套缺失,對方很可能會要求解釋。」
古特弗雷德聽著,伸手把那份文件重新拿了起來。
「我知道他們帶了律師。」
「那我們最好先確定一個統一的處理方式。」
法律顧問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清單,繼續說道:
「部分法律意見確實可以要求單獨審查,但並不是所有工作稿都能用這個理由排除。」
「如果他們進一步要求確認版本記錄,資料協調部門也需要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一次,古特弗雷德沒有接話。
他把清單放到桌上,視線落在六月那次會議對應的條目上,拇指沿著紙頁邊緣慢慢壓過,將原本微微翹起的一角撫平。
法律顧問坐在對面,等著他的決定。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他當然記得六月那次華盛頓之行。
也記得當時法務部門提出過什麼意見。
事實上,過去幾個月里,他已經無數次想起那件事。
如果當初及時報告呢?
如果他早一點要求徹查呢?
如果莫澤在第一次出事以後就被徹底趕出政府債券業務呢?
事情是不是就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這些問題已經沒有答案了。
真正令他煩躁的是,他知道沃倫·巴菲特會怎樣看待這一切。
巴菲特絕不會接受「當時情況複雜」「公司還需要進一步核實」這種解釋。
那個人會追問每一個知情者,查清每一次內部討論,然後要求董事會決定究竟由誰承擔責任。
而現在,西園寺很可能是他保住局面的最後一個機會。
古特弗雷德低頭看著清單。
「正式紀要、對財政部提交過的材料,以及我們與監管機構的正式往來,都按協議提供。」
「明白。」
「內部準備稿先留在法務部門,特別是六月那次會議之前的幾個早期版本。」
法律顧問遲疑了一下。
「西園寺要求的是與監管事項有關的全部重要材料。」
「我看見了。」
古特弗雷德的語氣平穩,只是把清單放回桌面的動作稍微重了一些。
「你們先審查哪些涉及內部法律意見,哪些屬於尚未核實的工作草稿。需要按保密安排單獨處理的,就先單獨處理。」
他抬起頭。
「我同意讓他們評估所羅門的真實情況,但這不意味著我們要把過去幾個月每一場尚未形成結論的內部討論,全部交給一家尚未決定投資的外國公司。」
這番話至少從表面上聽起來很有道理。
所羅門正在同時應對多個政府部門的調查,任何一份內部法律材料都可能涉及極其敏感的問題。
潛在投資者的知情權,並不等於監管機關的調查權。
他們可以借監管機關為由來拒絕提供部分資料,理由就用「涉及國家機密」就好。
法律顧問也清楚這一點。
但他同樣清楚,古特弗雷德特意提到六月那幾個早期版本,絕不只是因為文件涉及內部法律意見。
「如果他們繼續追問呢?」
「交給我。」
古特弗雷德重新戴上眼鏡,把那份資料清單合起來,推回法律顧問面前。
「你先把今天的事情處理好。西園寺那邊如果再提出什麼要求,尤其是涉及六月那次會議的,直接向我匯報。」
法律顧問點了點頭,收起文件離開。
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以後,古特弗雷德卻再也沒有心思去看下午的行程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新聞稿,翻到第二頁。
「現任管理團隊將繼續推進公司的恢復計劃。」
剛才加上去的那句話還在那裡。
古特弗雷德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上午或許高興得太早了。
西園寺帶來了幾十個人,這當然是好事。
人來得越多,說明皋月對投資越認真,所羅門得到救援的希望也就越大。
可這些人是來盡調的。
他們會查帳,會翻文件,會找各個部門的人談話。
而且既然皋月已經要求了解完整的監管風險,就絕不可能只滿足於他願意拿出來的那幾份材料。
那些六月的工作稿究竟還能藏多久?
一天?
兩天?
還是今天下午就會有人發現,正式會議材料里少了幾個本該存在的版本?
古特弗雷德摘下眼鏡,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突然有些後悔,剛才為什麼還在跟威廉士討論聲明究竟應該什麼時候發布。
早就該拿去找西園寺了!
時間已經對他不利了。
那些律師和會計師每多翻一份文件,皋月就有可能距離他最不希望她知道的事情更近一步。
而一旦她知道,自己再想爭取她對現任管理層的支持,恐怕就沒那麼容易了。
古特弗雷德重新戴上眼鏡,拿起電話,按下秘書的內線。
「瑪麗,西園寺小姐今天下午的行程確認了嗎?」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新聞稿。
「告訴威廉士,聯合聲明的事情不用再等了。我今天就要親自和她談。」
他現在必須儘快讓皋月明確表態。
至少要趕在那些人把不該出現在她面前的東西送過去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