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
騷動像是被人猛地掀開了鍋蓋。
前排的機構代表互相交換著震驚的眼神,後排有人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媒體區的快門聲連成一片,閃光燈把主席台照得一片雪白。
皋月站在那片白光里,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只是安靜地等著。
直到喧譁稍稍退下去,她才重新開口。
「西園寺支持的,是所羅門。」
「是這裡的交易員、銷售團隊和客戶網絡,是它作為美國國債一級交易商的價值,是它作為一家完整的美國金融機構,繼續經營下去的資格。」
「但西園寺,從來沒有支持過任何一個人的職位。」
古特弗雷德的臉色,一點一點褪成了灰白。
皋月沒有看他。
「接下來,我想把西園寺真正的計劃,完整地告訴各位。」
「西園寺已經做好準備,向所羅門提供長期資本,並在必要時提供備用信用安排。」
「具體的金額和結構,會在盡調完成之後,和董事會正式確定。」
「這筆資金,有三個前提條件。」
皋月的目光重新落向前排的機構股東。
「第一,由巴菲特先生出任所羅門臨時董事長,負責主導董事會重組和管理層調整。」
會場裡再次響起議論聲。
幾名機構代表幾乎同時看向坐在第一排的巴菲特,後者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仿佛皋月剛才提到的並不是他。
「第二,所羅門必須向財政部、證券交易委員會、紐約聯儲,以及其他相關監管機構,完整披露與此次事件有關的內部材料。」
皋月稍稍停頓了一下。
「包括今年六月華盛頓會談之前,所有版本的內部工作稿。」
皋月的目光從台下緩緩掃過,經過古特弗雷德時,稍稍停留了片刻。
隨即,她便若無其事地繼續看向其他股東。
古特弗雷德卻覺得,自己在那一瞬間被人從頭到腳剖開了。
六月的工作稿。
她知道。
她不但知道,還當著幾百個股東、當著幾十台攝像機,把這件事說了出來。
他的視線下意識地掃向台下。
第四排靠過道的位置,他的法律顧問正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膝蓋上的筆記本。從頭到尾,一次都沒有抬起來過。
古特弗雷德的呼吸滯了一下。
……原來如此。
「第三。」
少女的聲音把他從一片混亂中拽了回來。
「對延遲報告這個決定負有責任的人,必須承擔相應的責任。」
她把手放下,重新搭在講台邊緣。
「最後,我還想向各位說明一點。」
「西園寺不尋求所羅門的控制權。所羅門仍然是一家美國公司,由美國的管理層經營,接受美國的法律和監管。」
「西園寺帶來的,是資本和業務。」
「而不是一個新的主人。」
她朝台下微微欠身。
「以上,就是西園寺的全部立場。謝謝大家。」
宴會廳里安靜了好幾秒。
然後,前排響起了掌聲。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幾下。緊接著,掌聲像驟雨一樣密集起來,從前排一路蔓延到後排,最後連成了一片。
古特弗雷德站在主席台邊緣,看著那一片不停拍動的手掌。
十幾分鐘前,這些人還在為他點頭。
巴菲特走上講台的時候,掌聲還沒有完全停下。
他沒去調話筒,就那麼微微彎著腰,湊近麥克風。
「西園寺小姐剛才說的,就是我們兩個人共同的意見。」
「這場會結束以後,董事會將立即召開特別會議。」
「我已經告訴其他各位董事,如果他們需要,我願意暫時出任所羅門的董事長,直到這家公司重新站穩為止。」
他看著台下。
「我不需要任何人辭職來讓我高興。」
「我只需要所羅門,重新變成一家會說實話的公司。」
……
會議結束時,已經過了中午。
股東們陸陸續續離開宴會廳。媒體被酒店安保擋在門外,隔著厚重的橡木門,還能聽見記者們此起彼伏的喊聲。
皋月在第一排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接過千鶴遞來的水杯。
講了大半天的話,她這會兒還真有點渴了。
「你做得很好。」
巴菲特不知什麼時候在她旁邊坐下,目光卻落在前面空蕩蕩的主席台上。
「尤其是那個麥克風那個環節。」
「剛才整個會場都繃得那麼緊,你倒好,上去沒說幾句話,就讓他們先笑了一場。」
皋月剛喝進去的一口水差點嗆住。
「……那個真的是卡住了。」
「我知道。」巴菲特說,「所以才效果最好。」
皋月側過頭,看了他好一會兒。
「您不會覺得,我連麥克風的高度都算進去了吧?」
「誰知道呢?」
老先生攤了攤手。
「至少今天這裡的每個人,應該都記住你了。」
「那我可得感謝一下剛才那位工作人員?雖然我覺得應該把他開除就是了。」
皋月放下水杯,重新望向主席台。
半個小時前,古特弗雷德還站在那裡,向幾百名股東解釋為什麼他們應該繼續信任所羅門的現任管理層。
如今主席台已經空了。
她倒是有點好奇,他接下來準備怎麼跟自己說話。
就在這時,側台的帷幕被人從裡面掀開了。
古特弗雷德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鐵青,目光在宴會廳里掃了一圈,很快便找到了坐在第一排的皋月,隨即徑直朝她走來。
千鶴最先注意到了他。
眼看古特弗雷德越走越近,她向前邁了一步,擋在皋月與他之間,右手也隨之落到了西裝外套內側的武器上。
古特弗雷德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了看擋在面前的千鶴,又越過她的肩膀,望向後面的皋月。
皋月將水杯放到一旁,抬手朝千鶴輕輕示意了一下。
「千鶴。」
千鶴回頭看了她一眼。
見皋月只是示意自己稍稍讓開些,她便側過身,留出了兩人說話的位置,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古特弗雷德。
皋月這才站起身,順手理了理西裝的下擺。
古特弗雷德又往前走了兩步,在距離她不遠的地方停下。
他的領帶依舊系得一絲不苟,西裝也仍然筆挺。
可那張臉早已失去了三天前在交易大廳里談笑風生時的神采,緊繃的下頜和鐵青的臉色,讓他看起來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好幾歲。
他盯著皋月,又看了一眼坐在她身旁的巴菲特,終於開口。
「西園寺小姐。」
他的聲音有些啞。
「你和沃倫……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皋月看著他。
她想起七號世界貿易中心門口那片連成一片的鎂光燈,想起那次持續了三秒鐘、足夠讓所有記者拍下來的握手。
也想起了另一段人生里,某個同樣站在一群人面前、卻連一句辯解都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自己。
那時候的她,是被人推出來的。
可眼前這個人不是。
他有過很多次機會,只是每一次,他都選了對自己最有利的那一條路。
而自己卻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皋月輕輕吸了一口氣,把那點忽然冒出來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情緒,重新壓回了心底。
「古特弗雷德先生。」
皋月的語氣很平靜,甚至還帶著幾分禮貌的笑意。
「是您先邀請我來紐約的。」
古特弗雷德看著她,胸口忽然又湧上一股怒氣。
「所以你就這樣回報我的信任?!」
他的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
「我親自帶你參觀所羅門,讓你見那些跟了我二十年的老部下,甚至同意你的律師翻看公司的內部資料!你明知道我希望得到什麼,卻一直讓我以為事情還有商量的餘地!」
「我從來沒有答應過支持您繼續擔任董事長。」
「對!你確實沒說過!」
古特弗雷德幾乎是立刻接過了她的話。
「可你一直在讓我這麼想!直到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才突然要求刪掉聯合聲明里那句話。」
「你明知道那個時候,我根本不可能因為一句話就放棄西園寺的支持!」
他朝皋月走近了一點,千鶴隨之調整了站位。
「西園寺小姐,你很聰明,我承認。但這種做法不道德!你利用了一個已經被逼到絕境的人!」
皋月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您現在是在指責我,沒有提前告訴您,我打算讓巴菲特先生接替您的職位?」
「難道不是嗎?」
「那您為什麼不提前告訴股東,六月的時候您究竟知道了些什麼?」
古特弗雷德的表情僵了一瞬。
巴菲特也在這時開了口。
「約翰,夠了。你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我當然知道!」
古特弗雷德猛地轉向他。
「可你們呢?你們今天坐在這裡,輕輕鬆鬆地談責任、談誠實,然後準備接管我花了幾十年才經營起來的公司!」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向空蕩蕩的主席台。
「如果當時我就把那些事情全部捅出去,所羅門早就完了!你們現在還有什麼可投資的?沃倫,你又有什麼董事長的位置可以坐?」
巴菲特的臉色沉了下來。
古特弗雷德卻已經顧不上這些。
「說到底,是我替你們把這家公司保到了今天!結果你們現在拿著我保下來的東西,反過來告訴我,我不配繼續坐在那個位置上?」
「約翰。」
巴菲特看著他。
「是你把所羅門帶到了需要別人來救的地步。」
古特弗雷德張了張嘴。
「你現在卻要求救它的人感謝你?」
這句話讓他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皋月也已經收起了臉上最後一點笑意。
她原本以為,到了這個時候,古特弗雷德至少會承認自己犯下的錯誤。
哪怕他仍然不甘心,仍然覺得董事會不該這麼快拋棄自己,也都可以理解。
可眼前這個男人,居然還在責怪別人為什麼不感謝他。
所羅門的信用已經被他親手耗盡,客戶和銀行紛紛退避,最後甚至需要一家遠在太平洋彼岸的企業出面,才能讓市場相信它明天還會繼續營業。
到了今天,他竟然還覺得,自己是這場危機里最值得感謝的那個人。
「古特弗雷德先生,我想我們已經沒什麼好談的了。」
皋月拿起自己的小包,朝千鶴示意了一下。
巴菲特也站起身。
古特弗雷德看著兩人,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說得太過分了。
「沃倫,我剛才……」
「約翰。」
巴菲特打斷了他。
「董事會的事情,我們會按照程序處理。」
他看了一眼皋月。
「走吧。」
皋月向巴菲特點了點頭,轉身朝宴會廳出口走去。
經過古特弗雷德身邊時,她稍稍停下腳步。
「您還是想一下,該如何跟執法機構交代吧。」
說完,她便與巴菲特一同離開了。
古特弗雷德站在原地,望著兩人的背影,直到他們消失在宴會廳門外,才慢慢收回目光。
剛才那股怒氣終於開始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他胃裡隱隱發涼的感覺。
……完了。
完了完了。
他究竟都說了些什麼?
沃倫原本與他認識多年。即使今天的董事會註定不會再讓他留下,對方也未必打算把事情做到最絕。
西園寺就更不用說了。
自己明明還有機會體面地離開,然後請律師處理後續的調查和訴訟。
可剛才,他當著這兩個人的面,親口把那些話說了出來。
然後親自把自己的體面撕得粉碎。
他慢慢轉過頭,望向會場出口。
過去幾十年裡,他認識了紐約幾乎所有值得認識的人。
那些俱樂部、慈善晚宴、私人聚會,只要他願意,總有人為他留好位置。
即使離開所羅門,他原本也未必不能繼續留在那個圈子裡。
可現在呢?
等今天的消息傳出去,那些曾經願意接他電話的人,還有多少會繼續接?
又有多少人,會願意為了一個自身難保、甚至連巴菲特都徹底得罪了的前投行董事長,承擔哪怕一點點麻煩?
古特弗雷德站在原地,越想越覺得煩躁。
他伸手扯松領帶,隨後又抬起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該死。
自己剛才究竟在幹什麼?
他用力揉了揉額頭,腦子裡卻還在反覆迴響著自己剛才說過的那些話。
不……
自己平時不是這樣的。
他在華爾街待了幾十年,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哪怕談判桌上已經輸得一乾二淨,也知道該怎樣給自己留下最後一點餘地。
可剛才呢?
他居然當著沃倫和西園寺皋月的面,像個輸不起的賭徒一樣,把所有能想到的指責都罵了出來。
「該死!」
古特弗雷德低聲罵了一句,煩躁地鬆開雙手,在原地來回走了幾步。
他究竟是怎麼了?
就算今天保不住董事長的位置,至少也該好好和沃倫談談後面的安排。
自己這些年認識的人、積累的關係,還有那麼多可以利用的東西,難道就因為一場股東大會全都不要了?
不。
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停下腳步,仰起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也就是在這時,視線無意間掃過了講台旁邊那塊尚未撤下的宣傳展板。
古特弗雷德的動作慢慢停住了。
上面放大印著前天《華爾街日報》的報導。
照片裡,他正與西園寺皋月握手。
那是公關部門從幾十張照片裡專門挑出來的一張。
照片上的自己微微前傾,臉上掛著他再熟悉不過的笑容。身旁的皋月也正望著鏡頭,看起來溫婉而親切。
標題下面,還有一行醒目的介紹。
「華爾街之王」。
古特弗雷德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已經有些記不起,拍下那張照片的時候,究竟有多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