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財政部出來以後,阿瑟並沒有打算就此收手。
巴菲特的一個電話確實很有分量,可華盛頓也不只有一個財政部。
而且現在的他也不是之前那個所羅門一個電話就能封殺了的阿瑟了。
當天晚上,眾議院銀行委員會的那位議員在電話里聽完他的話,反而笑了起來。
「阿瑟,奧馬哈那個老頭子是厲害,這我承認。可他總不能替整個國會投票吧?」
「聽證會照開。我這邊還有十幾個人,底特律那幾家的人也說了,要花多少錢都沒問題。」
「他們早就看日本人不順眼了,你只管把材料準備好。」
第二天,國防部採購系統里的一位老朋友也回了他的電話。
對方對所羅門沒什麼興趣,卻很樂意重新翻一翻西園寺這幾年在美國買下的那些科技公司股份。
阿瑟重新排了一遍預案的時間表。
財政部這一步走不通,那就讓國會先走。
然後,就到了九月二十六日。 那天中午,他在辦公室里看了所羅門臨時股東大會的新聞片段。
西園寺皋月站在華爾道夫酒店的講台後面,當著幾百名股東,要求古特弗雷德的管理層承擔責任,又提議由巴菲特出任臨時董事長。
最後,她還說了一句話。
「西園寺不尋求所羅門的控制權。所羅門仍然是一家美國公司,由美國的管理層經營,接受美國的法律和監管。」
阿瑟看著屏幕,很久都沒有動。
這一句話就將他的計劃給打亂了。
他甚至懷疑那該死的丫頭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會從這裡下手。
外國投資委員會審查的,是外國人對美國企業的控制。
美國人當董事長,美國的管理層經營,外國資本當眾放棄控制權。這樣一筆交易,審查委員會連要求申報的理由都找不出來。
至於國會,一位議員又要怎麼在聽證會上質問沃倫·巴菲特?問他是不是在幫日本人買下華爾街嗎?
那天下午,銀行委員會的那位議員果然打來電話,問他聽證會的題目要不要換一換。
阿瑟看著桌上的預案,過了很久才回答。 「先放一放吧。」
他原本以為,事情到這一步就已經是最糟的了。
直到十月初的一天晚上,他被叫進了白宮西翼。
叫他過去的,是這些年一直在背後提攜他的那位老先生。
當初他能從sec調進白宮,這個人替他說過話;後來他能在總統特別助理的位置上坐穩,也離不開這個人的關照。
但這一次老先生沒有請他坐,只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到了桌邊。
「『高地號』,你知道吧?」
「福布斯家的遊艇。」
「九月下旬,西園寺皋月到紐約的第二天,它從六十二號碼頭開出去,在紐約港轉了一整個下午。」
阿瑟拿起那張紙。
是一份賓客名單。
大衛·洛克菲勒、凱薩琳·格雷厄姆、勞倫斯·蒂施、艾倫·格林伯格、亨利·克拉維斯、約翰·懷特黑德、沃倫·巴菲特。 然後是亨利·基辛格。
名單的最後一行,寫著西園寺皋月。
「巴菲特帶她上去的。」
老先生靠回椅子裡。
「聽說那天船上誰也沒談生意。大家打了一下午橋牌,輸的人往贏家指定的慈善機構捐錢。」
阿瑟盯著那幾個名字。
《華盛頓郵報》的老闆,cbs的老闆,貝爾斯登,kkr,高盛從前的聯席主席,還有一位做過副國務卿的人。
每天早上送到他家門口的那份報紙,就是這張名單上的人辦的。
「那倒是那種人的規矩。」
「對,他們從來不在船上談生意。」
老先生看著他。
「他們通常是在船上決定,以後要跟誰談生意。」 阿瑟沒有接話。
「那天傍晚,亨利和她兩個人在船尾聊了很久。」
阿瑟抬起頭。
「聊了什麼?」
「我不知道。」
老先生的手指在扶手上點了點。
「我只知道,上周二亨利在紐約請幾個人吃飯,我就坐在他對面。」
「席上他問了一句,白宮裡那個從sec過來的年輕人,當初是誰推薦進來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他沒提你的名字,他也不需要提。」
阿瑟的手指一點點捏緊了那張名單。
他也不是什麼政治小白了,基辛格這是什麼意思他是明白的。 六二七那件事,不可能瞞得住那個人。
他不知道基辛格到底知道多少,也不知道那個日本女孩在船尾跟他說了些什麼。
這不是他能開口去問的事情。
「……他想做什麼?」
「亨利要是真想做什麼,你今天就不會站在這裡了。」
老先生嘆了口氣。
「他只是問了一句。可這一句話傳回華盛頓以後,你知道這個星期有多少人給我打過電話嗎?」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數。
「德州那幾位先打來的。西園寺在米德蘭和休斯頓收的那些油田,一大半都在他們的選區里。」
「米德蘭是什麼地方,不用我提醒你吧?總統年輕的時候就是在那兒打的油井。」
「然後是五角大樓管後勤的人。s.a.環球救援在海灣戰爭里給他們運過物資、撤過傷員,現在正在談長期合同。」
「他們來問我,白宮是不是對這家公司有什麼意見,順帶是不是對五角大樓有什麼意見。」 「凱雷那邊也有人打過來。」
他把手放了下來。
「阿瑟,這些人一個都不關心所羅門。他們只想知道一件事——白宮裡是不是有人要跟西園寺過不去。」
「所以連您也要我收手。」
「我是要你保住你那間辦公室。」
老先生把名單拿回去,折了兩折,放回抽屜。
「西園寺的事,先停下來吧,以後別再想了。」
「所羅門的事,從今天起跟你沒有關係了。國會那邊,我已經讓人去打過招呼。」
阿瑟站在那裡,張了張嘴。
「可是現在停下來,以後就——」
「阿瑟。」
老先生打斷了他。 「你以前在sec的時候,拿著一張特別指令就能扣住她十億美元。那時候,她在美國除了錢,什麼都沒有。」
「現在呢?」
阿瑟沒有回答。
老先生也沒等他回答,低頭翻開了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回去吧,最近少出現在別人的飯桌上。」
那天以後,銀行委員會的那位議員再也沒有打電話過來。
國防部的那位老朋友,秘書每次都說他出去開會了。
阿瑟膝蓋上的這份計劃,也就一直停在了第一頁……
電視裡的聲音忽然大了一點。
財經節目播完一段股市行情,主持人換了一條新聞。屏幕切到了薩克拉門托,加州議會大廈白色的圓頂出現在畫面里。
阿瑟抬起頭。
大廈門廊的台階下站著一排人。鏡頭推近,最中間的是加州州長,他正伸出手,和身邊那個穿淺灰色套裝的少女握在一起。 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州長另一隻手還搭在她的手背上,朝著台階下那一片鏡頭握了很久,才終於鬆開。
畫面底部滾過一行字幕。
「西園寺在美最大規模投資——加州中部海岸產業園區及深水港計劃」
主持人的聲音跟著念了下去。
園區將以聖路易斯奧比斯波縣一座陸軍基地周邊的土地為中心,第一期工程計劃明年動工,州政府預計將為當地帶來數千個工作崗位。
「西園寺方面還表示,集團的北美總部也將建在那裡。」
畫面隨即切走,換成了一張建築效果圖。
黃昏的海灣邊上,一座通體漆黑的高塔拔地而起。
岸邊的廠房、吊臂和貨輪在它腳下擠成一片,背後那一片丘陵也被壓得只剩下一道淺淺的輪廓。
塔頂下方,亮著一枚白色的西園寺家徽。
「這是西園寺今天公布的北美總部構想圖。」 主持人的語氣明顯比剛才興奮了一些。
「西園寺在東京台場的總部大樓高約五百米,明年就將正式啟用。據知情人士透露,北美這一座的高度不會低於東京。」
「如果消息屬實,它將超過芝加哥的西爾斯大廈,成為全美國最高的建築。」
看到這裡,阿瑟攥緊了手裡的文件夾。
硬紙板的邊角在他掌心裡折了下去。
東京那座塔,他在簡報里見過。
台場的填海地上,那棟樓一年比一年高,每一份關於西園寺的簡報後面,都會附上一張新拍的照片。
只是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它會長到美國來了。
而且事實上,西園寺已經確實是長在了美國里了。
紐約、加利福尼亞、然後還有德克薩斯。
西園寺在米德蘭和休斯敦周邊收下來的那些能源資產已經重新開工。
地方政府需要稅收,油田需要就業。 管道、設備、維修和運輸公司都在從這些項目里賺錢。
更不用說現在坐在白宮裡的那位總統,本來就和德州擁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華爾街那邊更加直接。
西園寺剛剛用自己的錢和信譽托住所羅門。
巴菲特也已經站了進去。
那些原本只把西園寺當成日本客戶的金融機構,現在會開始認真考慮,以後還有多少生意可以和它一起做。
再往另一邊,連反西園寺的基本盤都不穩固了。
凱雷。
五角大樓。
那些已經落地的海外後勤合同。
那些等著西園寺下一筆錢的軍工資產。
矽谷更不用說了,那是西園寺在美國最早的投資。 思科、高通、微軟……還有一批甚至沒有上市、外界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小公司。
西園寺已經是它們的股東。
然後現在好了,連加州地方政府都開始期待它留下來了。
幾十億美元的大規模投資吶,數以千計的崗位吶,整整一片新的產業區吶。
阿瑟乾笑了幾聲。
他覺得如果自己是加州的官員的話,根本沒有任何理由拒絕這種條件。
這時候有一個白宮的傢伙跳出來說,別跟那日本姑娘合作?
上帝啊,他發誓自己會送那傢伙去見上帝的……
他又想起幾個月前,那個男人坐在自己對面的沙發上,說過的一句話。
——什麼時候,才會出現一個「整個美國」?
當時阿瑟覺得那句話太誇張。
還以為這只是一個需要花時間去說服的問題。 現在,這些力量好像確實是團結起來了呢——只不過是團結在西園寺那邊的而已。
誰要是再對西園寺下手,華爾街會打電話,五角大樓會打電話,德州和加州都會打電話,最後還會有人把電話直接打進總統辦公室。
到了這一步,動西園寺,和動美國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分別了。
再有人揮刀砍向西園寺,先被割開的究竟是誰的利益?
就連他這邊的那些人,那些當初拍著胸脯說要跟日本人斗到底的議員和老朋友,如今也都不接他的電話了。
屏幕上,少女已經鬆開了州長的手,轉身朝台階下的鏡頭點頭致意。
阿瑟就那樣看著。
「咔噠」一聲。
頭頂的吊燈亮了。
突如其來的光讓阿瑟眯了一下眼睛。
書房門口站著一個人。他一隻手還按在牆上的開關上,另一隻手拿著一頂深色氈帽。
那個男人今天沒有帶任何文件。 也沒有像上一次那樣,抱著那份寫著css三個字母的計劃書就跑來向阿瑟解釋什麼叫戰略工業能力整合。
「老天,阿瑟,你打算在黑里坐一整晚嗎?」
他把門在身後帶上,很自然地走了進來。
「你的管家跟我說,你七點鐘就上樓了,晚飯一口沒動。我還以為他誇張了。」
他走到茶几邊,低頭看了看那杯沒動過的波本,又看了看阿瑟的臉。
「你的臉色可真夠差的,這幾天睡得怎麼樣?」
阿瑟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一句話都沒說,又看向了電視。
男人似乎毫不在意,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把氈帽擱在膝頭,順著阿瑟的視線朝電視看了一眼。
「啊,薩克拉門托,今天下午的事吧?這張照片拍得倒是不錯。」
說完,他又轉回來,語氣輕鬆得跟平常來串門沒什麼兩樣。
「要不要出去吃點東西?m街(就叫m街,是喬治城最主要的商業街)那家酒館這會兒還開著,我請客。人總得吃飯嘛。」
阿瑟沒有看他。 在西園寺這條新聞播出的晚上,這個人拿著那頂帽子出現在他的書房裡,阿瑟當然知道他為什麼而來。
他的視線仍然停在電視屏幕上,過了好久才說了一句。
「……你可能是對的。」
那人搭在帽檐上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阿瑟,愣了一下,像是一時沒聽明白這句話是從哪裡接過來的。
阿瑟把那隻折了角的文件夾放到茶几上,壓在那杯波本旁邊。
「它這種擴張速度,簡直聞所未聞……」
他的視線仍然停在電視上。薩克拉門托的畫面已經過去了,屏幕上正在播下一條新聞。
「這份東西,我改了四稿。」
他抬起手,用指節在文件夾的封面上敲了兩下。
「四稿,從頭到尾都在想同一件事,怎麼攔住西園寺的一筆交易。」
「從審查到聽證會,再到報紙上的標題,每一樣都沒有錯。放在三年前,每一樣都管用。」 那人沒有插話,把膝頭的氈帽拿起來,擱到了椅子扶手上,換上了一種平靜的笑容。
「可現在西園寺每往前走一步,身後就會多出一批美國人,是他媽的美國人自己人對付自己人。」
「華爾街、五角大樓、德州,今天又加上一個薩克拉門托。這些人沒有一個真心喜歡她,可每一個都有求於她。」
阿瑟停了一下。
「我去攔她,他們就會來攔我。」
「他們要的是工作,是合同,是能填進自己選區和帳本里的錢。只要她能給,華盛頓就沒有人願意站出來當那個壞人。」
「除非,美國有人能給他們同樣多的東西。」
他終於轉過頭,直視著對方的眼睛。
「只有巨企,才能對抗巨企。」
書房裡只剩下電視還在低低地響著。
阿瑟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非常堅決。
「說吧,你需要什麼。」 「我會盡全力幫助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