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皋月。」
修一的手指在冊子的布面封皮上敲了兩下。
「嗯?」
皋月嘴裡還含著飯,含糊地應了一聲。
「你之前特意讓人在宅邸旁邊新建的那個車庫,前兩天好像已經停滿了?」
皋月停下了筷子。
「……這麼快嗎?」
修一有些無奈地看著她。
「你自己買了多少輛車,心裡沒有數嗎?」
皋月張了張嘴。
然後又合上了。
她還真沒有數過。
這麼快就塞滿了嗎?
修一轉向正準備端著茶盤退出去的藤田。
「藤田,新車庫現在是什麼情況?」
藤田把茶盤放下,重新跪坐端正。
「回老爺,新車庫一層共十六個車位,前天全部停滿了。二層還在做內裝,建設那邊說月底之前可以交付。」
「十六個。」
修一把這個數字重複了一遍,重新看向女兒。
皋月已經放下碗,開始扳著手指頭算。
「Cornes那天那一排,是八輛。」
「再加上堤伯伯送的F40,九輛。」
她數到這裡,手指停住了。
後面的事就有些模糊了。
買完車那幾天,Cornes和另外幾家進口車行聽說了消息,輪流往本宅送目錄。
她那時候正在準備去紐約,每天晚上看文件看累了,就順手翻幾頁,看到喜歡的就在上面勾一下。
勾了幾輛來著?
皋月回過頭。
「千鶴。」
「蘭博基尼的Diablo,保時捷的959,本田的NSX,日產的GT-R。」
千鶴頓了一下。
「還有馬自達的Eunos Roadster。」
修一的眉毛動了一下。
「Roadster?」
「怎麼了嘛。」
皋月理直氣壯。
「那輛很可愛的。」
「你在一堆法拉利和蘭博基尼中間,買了一輛兩百萬日元的小敞篷。」
「可愛跟價格又沒關係。」
皋月把手指重新扳了一遍。
「九輛,再加五輛,十四輛。」
她抬起頭。
「十四輛。那不是還剩兩個車位嗎?怎麼就停滿了?」
藤田微微欠身。
「回大小姐,另外兩個車位,停的是老爺的車。」
和室里安靜了一下。
皋月慢慢把頭轉了過去。
修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父親大人?」
「……舊車庫那邊濕氣重。」
修一把茶杯放下,神色如常。
「新車庫有恆溫除濕,我就讓他們把那輛911和那輛老奔馳挪過去了。放在那邊,對車也好。」
「所以停滿是因為您。」
「那十四輛也是你買的。」
皋月才不接這個茬。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亮地盯著父親。
「您是什麼時候讓人挪過去的?」
「上個星期。」
「新車庫一層是什麼時候完工的?」
「……上個星期。」
「當天就挪了?」
修一沒有回答。
他清了一下嗓子,把話題拽了回去。
「先說你的事。十四輛車,你買回來以後開過幾輛?」
「F40開過啊。」
「還有呢?」
「還有……」
皋月想了想,聲音小了一點。
「後面那幾輛送到的時候,我已經在紐約了。」
「那就是一輛都沒開過。」
修一嘆了口氣,語氣里倒聽不出有什麼責怪的意思。
「348的離合器那麼重,你這個身高,真開上首都高堵上半個小時,左腿都要抽筋。」
皋月原本準備反駁身高的事,話到嘴邊,忽然卡住了。
「……您怎麼知道348的離合器重?」
修一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新車要跑合。」
他把杯子送到嘴邊。
「車輛管理的人開也是開,我開也是開。」
「您開了幾輛?」
「沒幾輛。」
「幾輛?」
「……NSX、348,還有那輛GT-R。」
皋月整個人都坐直了。
「我在加州連一輛野馬都沒摸到,我的車倒全被父親大人先開了?」
「是跑合。」
修一認真地指正。
「跑合需要您親自跑嗎?」
修一放下茶杯,乾脆不辯解了。
「嗯,NSX很不錯。」
他看著女兒,語氣認真起來。
「開起來最省心的就是它。視野好,轉向輕,在市區里開一整天都不累。本田這回是真的下了功夫。」
「對吧!」
皋月一下被勾了過去,連剛才那點被搶先的不滿都顧不上了。
「我就是看中它這一點。別的超跑坐進去都得跟車較勁,只有它是開著開著就忘了自己在開超跑的。」
「就是太省心了。」
修一話鋒一轉。
「開起來沒什麼意思。」
「哈?」
「車太聽話,你踩多少它給多少,什麼都替你算好了。開到後來,跟開一輛好一點的轎車差不多。」
「那父親大人覺得什麼有意思?」
「我那輛911。」
皋月頓時露出一副就知道你要這麼說的表情。
「那輛車都比我年紀還大了。」
「車身又輕,轉向還沒有助力,路面上有什麼都會傳到方向盤上。」
修一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下意識地動了動,做了個握方向盤的動作。
「七三年,我在斯圖加特提的那輛車。」
他頓了一下,自己先笑了。
「那時候家裡以為我在德國考察工廠,但其實我每天考察完,就往祖文豪森跑。」
「提車那天,銷售把鑰匙往我手裡一放,我連酒店都沒回,直接就上了高速。」
「德國的高速公路不限速,你知道吧?」
「一路開到慕尼黑,我記得剎車都沒怎麼踩過。到了地方下車,腿都還是軟的。」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後來嘛……還去了一趟紐博格林。」
皋月瞪大了眼睛。
「北環?您去跑過北環?」
「那時候交幾馬克就能上去跑一圈。」
修一的語氣很平淡,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走。
「我在裡面被一個本地人超了過去。人家開的是一輛大眾麵包車,后座上還堆著兩箱啤酒。」
皋月剛端起茶杯,聽到「兩箱啤酒「,手一抖,茶水都差點晃出了杯沿。
她趕緊把杯子擱回桌上,一隻手扶著桌沿,另一隻手捂著嘴,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半天沒直起腰來。
她印象里的父親,永遠是和服或者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在酒會上端著酒杯,三兩句話就能跟誰都聊得熱絡,從來沒見過他有狼狽的時候。
她可怎麼也想不到,這個人年輕時會在北環里,被一輛載著啤酒的大眾麵包車超了車。
「可那是七三年的車啊。」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又不服氣地抬起下巴。
「開起來有意思是一回事,舒不舒服是另一回事。您開一個小時911下來,腰不酸嗎?」
「至少比你那輛F40舒服。」
「F40本來就不是拿來舒服的!」
「那輛車裡連地毯都沒鋪,開門得去拉一根繩子(沒錯,這車車門內側是沒有把手的)。」
修一搖搖頭。
「發動機就在你後腦勺那裡吼。我開了二十分鐘,出來耳朵還在嗡嗡響。」
「您連F40都開了?!」
「……跑合。」
「F40要跑什麼合!」
「新車都要跑合。」
「那父親大人說說,到底哪輛開起來最舒服?」
「長途的話,911。」
「911連座椅都是硬的!」
「硬才撐得住腰。你那輛NSX座椅軟,開兩個小時就往下陷。」
「才不會!」
「你又沒開過。」
「……」
皋月一下子被噎住了。
她確實沒開過。
整整十四輛車,停在離她臥室不到三百米的地方,她一輛都還沒摸過方向盤。
對面的人倒好,一個星期里把她的車挨個跑了一遍,現在還坐在這裡跟她講哪輛座椅會往下陷。
皋月鼓著臉瞪他。
修一也看著她。
千鶴依舊低著頭跪坐在那裡。藤田收拾茶盤的動作放得很慢很慢。
過了一會兒,還是修一先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他清了清嗓子。
「……好吧,這件事是我不對。」
「你自己的車,一輛都還沒開上,倒先讓我挨個試了一遍。換成是我,我也要生氣。」
皋月哼了一聲,臉還鼓著,轉過了頭。
修一看了一眼紙門外面。
側屋外頭的小庭院裡,石燈籠已經點上了。十月的夜風從檐下吹進來,已經帶了點涼意。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要不……」
「出去開一圈?」
皋月還偏著頭,眼角卻忍不住往這邊瞟了一下。
「……現在?」
「現在。」
「哼。」
皋月把臉轉回來一點,又故意板著。
「賠罪就想用這個打發我?」
「那算了?」
修一作勢要去端茶杯。
「誰說算了!」
皋月一下子撐著矮桌站了起來。
「走!」
……
本宅東側,安保部值班室。
牆上的鐘指向八點四十分。
堂島嚴坐在桌後,面前攤著今天的安保日報。
大小姐回國第四天,一切照常。
本宅外圍三個崗哨的交接簽名,下周兩場外出行程的路線預案,還有台場西園寺塔那邊送來的巡查記錄。
每一份他都要親自看過,在右下角簽上名字。
西園寺塔的各項設備已經進入測試階段,明年就要正式投入使用。
這陣子他隔三岔五就帶著人往台場跑,從地下車庫的出入口一路查到頂層的直升機坪,哪裡的監控有死角,哪道門的門禁反應慢了半秒,都要一條一條記下來改掉。
今天送來的這份記錄里,上周標出來的七處疏漏,已經改完了五處。
這是他每天晚飯後都要做的事。
今天的日報,他看得格外舒心。
大小姐今天回來得早,一路上沒有任何計劃外的停靠。家主大人也是一整天都待在本宅。
晚飯設在側屋,兩位都在,他在門口安排有人,院子裡有人,圍牆外還有人,圍牆外的一圈民宅也全都有人。
堂島嚴簽完第二頁,難得地把領帶鬆了半格,端起手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很好。
今晚會是一個安靜的夜晚。
他放下茶杯,翻到第三頁,筆尖剛落到紙上,卻又停住了。
不知道為什麼,後頸有點發涼。
堂島嚴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院子裡的燈都亮著,崗哨那邊一切如常,連風都不大。
他皺了皺眉,把這點莫名其妙的感覺按了下去,重新低頭看報告。
才看了兩行,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起來。
堂島嚴沒有抬頭,左手拿起了聽筒。
「我是堂島。」
「堂島部長,家主大人和大小姐準備出門。」
筆尖在紙上沒停,簽完了最後一個字。
「嗯,安排車輛。」
「不是……兩位大人準備自己開車。」
筆頓時停了。
「自己開車?」
「是的。」
堂島嚴把聽筒換到右手,左手按住了面前那份日報。
「去哪?」
「首都高。」
「……」
聽筒那邊的人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停了好幾秒,才猶猶豫豫地補了一句。
「另外,大小姐說,今晚想開得盡興一點。」
堂島嚴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筆。
「走哪條線?」
「大小姐說……還沒定,看心情。」
「開哪輛車?」
「家主大人好像要開那輛911。大小姐那邊,現在還在車庫裡挑。」
堂島嚴沒有再問。
他掛上電話,站了起來。
值班室里另外三個人原本各自埋頭在文件和監控屏幕前,聽見椅子往後一推的聲音,同時抬起了頭。
堂島嚴已經抓起了桌角充電座上的對講機。
「全體都有!」
「注意警戒!」
「這不是演習!事態非常嚴重!」
他停了半秒,聲音沉得像是在宣讀作戰命令。
「大小姐和家主大人,要去飆車了!」
整間值班室安靜了一瞬。
然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對講機那頭,各個崗位的回應一個接一個地涌了進來。
堂島嚴一邊往門口走,一邊從衣架上扯下西裝外套。
「車輛組,四台護衛車,前二後二,五分鐘之內到新車庫門口。」
「醫療組帶上急救箱,跟一台車,在後面走。」
「通信組,給家主和大小姐的車各配一台對講機。塞不下就綁在副駕駛座上。」
「另外派一台先遣車,先上首都高,路況每十分鐘報一次。」
對講機里安靜了一下,隨即傳來車輛組組長有些遲疑的聲音。
「部長……世紀和總統,跟不上F40。」
堂島嚴的腳步頓了頓。
「那就去車輛管理室,把跑得快的車調出來。」
「部長,車輛管理室里跑得快的車……」
對方的聲音更小了。
「全是大小姐的。」
堂島嚴站在走廊里,閉了一下眼睛。
「……那就把改裝過的那兩台奔馳開出來。」
「是!」
他把外套穿好,又按下通話鍵。
「叫藤田剛回來。」
「部長,藤田今晚輪休——」
「叫他回來。」
「是!」
「還有,給高速隊的橫山打個電話。就說今晚首都高上要是有什麼事故,不管大小,第一時間通知我。」
「部長,要跟他說原因嗎?」
堂島嚴沉默了兩秒。
「不用。」
他拉開走廊盡頭那扇門。
外面的風一下灌了進來。
本宅東側的幾棟附屬建築里,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
車輛管理室那邊的捲簾門嘩啦啦地往上升,幾台黑色轎車已經發動,低沉的引擎聲在院子裡此起彼伏。
遠處,新車庫的方向,有一輛車先亮起了車燈。
堂島嚴看著那兩束光,對著對講機說了最後一句話。
「給我備車。」
「我親自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