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部進和森次晃嗣又繼續談了幾句最初進入圓谷劇組的故事後,顧南將話題轉向《賽文》本身。
「森次老先生,賽文播出至今已經55年了。您覺得這部作品為什麼能持續吸引一代又一代的觀眾?」
森次晃嗣沉思片刻,緩緩開口:「說實話,當年播出的時候,我完全沒想到它會成為一部跨越半個多世紀的作品。」
「那時候我才24歲,每天想的就是怎麼把今天的戲演好。」
「但後來我發現一件事——雖然不知道算不算厲害,但被故事所吸引的年輕人,一直在不斷增加。」
「反過來看,現在不正是這樣一個時代嗎?大家看了之後就會喜歡上它。」
森次晃嗣忽然低下頭掰起手指算了算。
「嗯,當年看首播的人,有些已經七八十多歲了,都已經到了當爺爺的年紀了。」
「可是現在,《賽文》的人氣反而在不斷、不斷地增長。」
「從這點來看,我覺得它真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
「這樣的作品可不多見。真的沒有。」
黑部進在一旁點頭:「65年了。65年那可是相當久遠了吧。」
森次晃嗣笑了:「最開始讓我覺得故事好的,是《被狙擊的街道》那集,講述的問題已經有些深刻了。」
「還有就是《農馬爾特》。」
「《農馬爾特》的故事也很有趣。農馬爾特本來在地上,是人類把他們趕到了海底。這樣的故事,即使是虛構作品,在那個時代也會讓人覺得『這樣也行嗎』的震撼啊。」
「但是顧導的手中,《農馬爾特》的故事也已經有了一個較為明確的結論,不是嗎?」
森次晃嗣提起的正是前幾年顧南的《賽文:原點計劃》。
「所以,怎麼說呢,奧特賽文里,帶有神秘色彩的故事,還是挺多的。」
「還有最後一集,互相亮明身份,告訴大家,『我是宇宙人』那種。」
顧南也接話:「《被狙擊的街道》和《農馬爾特》確實都是經典,其實,當初我看的時候,還有《超兵器R1號》,也很令我感到觸動呢。」
森次晃嗣眼睛一亮:「對,《超兵器R1號》。那集講的事情就跟現在地球上發生的事一樣。所以從這方面來看,實際上現在也是這樣,確實有那樣的地方。」
顧南提到了那句經典台詞:「這是一邊吐血,一邊堅持的悲傷馬拉松啊。」
森次晃嗣的表情變得深沉:「確實,印象最深的是那句『這是流著血淚堅持的悲傷馬拉松啊』。」
「我覺得這是一句令人難忘的台詞。」
「但當時24歲的我,並沒能深刻理解它的含義。我那時候並沒有想到這個層面。」
「這句台詞,要用什麼樣的語氣和節奏說出來才能最打動人心,我那時候並沒有想到這個層面。說實話。」
「不過,像時代劇那樣,帶著一種『戲劇腔』的表演方式,還是用更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來更觸動人心,我當時也思考過這個問題。」
「到底該用哪種方式說出來,才會有一種震撼力呢……」
「如果把它說得太黏膩,比如『這是流著血淚堅持的悲傷馬拉松啊』,那就太過了。從表演技巧上來說。」
「所以,在作品結尾,團說出了那樣一句頗有深度的台詞。就是那樣的台詞。」
「我自己,雖然是宇宙人,卻這樣跟人類和睦相處,這也是一種矛盾吧。」
【一邊吐血一邊堅持的馬拉松,這句話現在看還是震撼。】
【神來之筆啊!】
【年輕時確實很難懂這種沉重的台詞。】
【輕描淡寫反而更有力量。】
【賽文即使放在現在也是神作啊!】
【老爺子說24歲的自己沒能完全理解,但正因為如此才演出了那種青澀的真實感。】
「不止是這些有著深刻問題的劇集。」
「賽文的大結局時,其實我也思考了很久。」
「塑造了幾十集的女主角安奴,在最後一集卻要與團分離,明明劇組中也有很多人萬般不舍,但是這依舊是需要演繹的部分。」
森次晃嗣的神色變得認真起來:「畢竟,團與安奴的關係,說到底也是宇宙人與人類的關係。」
「就算相愛,也終究無法結合。」
「我心裡必須始終保留著這種意識,否則在表演上也會變得奇怪。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即使安奴對團有好感,團也不能以同樣的感情去回應她。這是根本性的前提。」
「但從情感上,他能理解安奴的心情。那種感覺一直繞在心頭。」
「所以,一方面有神秘而陰暗的部分,另一方面也有開朗明快的部分。我當時是刻意想要塑造出這兩種面向的。」
「塑造一個角色,真的很難。而且這是一整年的長篇工作,各種各樣的故事會接踵而來。」
「在《奧特賽文》當中,我一直在想,怎樣表現團才是最好的。」
「關於這一點,雖然我當時是個年輕演員,畢竟我才24歲就參與了這個作品。所以,以24歲的頭腦去思考,去感受,然後以那時的想法,全力衝刺了一年。」
【團和安奴,奧特曼系列最意難平的CP之一。】
【宇宙人與人類的愛情,註定沒有結果。這種悲劇感貫穿始終。】
【最後一集那片星光下,真的淚崩。】
【舒曼第一鋼協的伴奏下,安奴那句「人類也好,宇宙人也好,團就是團,這是永遠不變的。」,真的給我震撼到了!】
【無法用言語描述小時候第一次看到這個畫面時的震撼,對浪漫一詞的最初印象,圓谷英二真是奇才。】
【悲壯又浪漫啊!】
【當西邊的天空,啟明星開始發光的時候,一道光將會飛向宇宙,那就是我!】
【24歲的森次能演出那種深沉的無奈,確實天才。】
顧南問:「您覺得是什麼讓諸星團這個角色如此深入人心?」
森次晃嗣想了想:「我覺得最重要的還是『素材』。就是一個人與生俱來的、當下的自己,再加上一些別的因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複雜。」
「所以,是的。飾演諸星團,大家覺得演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但大家都憧憬諸星團這個角色。」
「我自己也會想,到底憧憬的是什麼呢?」
「確實有這種想法,但我覺得不僅僅是『帥』那麼簡單。」
「當然,我也確實有意識地想要表現出帥氣的一面。從表演的角度來說,比如這身隊服怎麼穿才會顯得利落、帥氣。我確實考慮過這些。」
「不過,光是帥的話,也是不行的。怎麼演才能讓角色更有魅力,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但以24歲的頭腦,很難得出一個明確的答案。」
「不過,如果能把自己從出生到24歲所積累的存在感,自己所擁有的優點,即使不是100%,只要能發揮出85%左右,或許就能成為『諸星團』吧。我是這麼想的。」
他忽然話鋒一轉:「時代不同了。如果讓現在的24歲年輕人來演諸星團,可能會顯得更孩子氣吧。」
「現在的24歲,說起來,可能會更稚嫩一些。」
「現在的24歲和我們成長的24歲,時代背景也不同了。如果拿我們那個時代的24歲和現在的24歲相比,我覺得我們那個時候可能更成熟一些吧?」
「我確實有這種感覺。」
【老爺子這話太真實了,那個年代的24歲和現在完全不是一回事。】
【確實,時代背景不同了啊,那個時候的作品也有深度。】
【24歲就要承擔一整部劇的主演壓力,現在的年輕演員確實很難想像。】
看著顧南,黑部進也想到了當年的圓古英二,不由得感慨,他認真地說:「我覺得奧特曼這個系列最厲害的地方在於,那些編劇能把30分鐘的故事寫好並且完整收尾,這真的很了不起。」
「是劇本好。故事本身。」
「現在不是已經沒有30分鐘的電視劇了嗎?而它要在30分鐘內把一個故事講完,還講得那麼好。」
「所以包括顧導,還有當年圓谷的編劇,我覺得真的很厲害。」
「確實有不少知名編劇參與其中。我想,他們多少也有一種想法,就是想把《奧特曼》這種近未來風格的故事,用特攝的方式寫出來吧。」
「畢竟,不管寫什麼都是近未來題材,所以怎麼寫都行,對吧?」
「所以,我想很多編劇都想展現出那種趣味性、故事的有趣之處,而不是普通的電視劇。」
【最開始奧特曼的編劇陣容確實豪華,金城哲夫、上原正三、市川森一……】
【30分鐘講一個完整故事,現在很多劇60分鐘都講不明白。】
【農馬爾特那集至今都是神作,爭議性太強了。】
【超兵器R1號現在看也不過時,軍備競賽的隱喻也是神中神。】
顧南問:「奧特曼系列被宣傳為兒童節目,但實際上很多內容小孩子根本看不懂吧?」
黑部進與森次晃嗣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不過,雖然奧特曼表面上被宣傳成兒童節目,但小孩子其實是看不懂的。」
「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這麼難懂的故事,小孩子怎麼可能明白呢?」
黑部進笑著說:
「這樣的故事非常多。所以對小觀眾來說,其實還是《奧特曼》更容易理解。就是那種奧特曼打敗壞怪獸的模式,然後如果是好怪獸,就把它送回宇宙。這樣的故事。」
森次晃嗣搖了搖頭:
「但《賽文》不同。明明被稱作兒童節目,我覺得小孩子可能根本理解不了。」
「所以首映的時候,其實並沒有太火爆的熱度,直到重播的時候,人氣反而越來越高。等到看重播時,人們才逐漸理解『啊,原來是這樣的故事』。」
「而小時候,我覺得《奧特賽文》給人的感覺只是可怕。」
「我覺得它是一部小孩子只能從指縫間偷偷看的作品。畫面也很暗。」
「所以,我一邊演也一邊在想,這麼難懂的故事,小孩子能明白嗎?」
「但是隨後我也釋然了。」
「現在理解不了,那麼以後呢,等孩子們長大後,當他回想往事,回憶起看過的劇情,說不定那時候就突然理解了。」
「重播人氣越來越高的原因,就在於它像那麼一道『光』吧。」
【真是細糠啊!】
【長大後才看懂奧特曼的核心,小時候只記得打鬥了。】
【不得不說,確實好多集都很嚇人!】
【尤其是那些外星人偽裝成人類的集數。】
【怪不得老賊也喜歡拍這種陰暗濾鏡,原來繼承自圓谷啊!】
【指縫間偷看,太真實了。我小時候就是又想看又不敢看。】
【有好幾集的恐怖氛圍在奧特曼系列裡是獨一檔的。】
【不止這倆,艾斯和雷歐里也有好多童年陰影集!】
……
訪談接近尾聲,顧南的語氣變得鄭重:
「如今,像《夢比優斯》中未來的扮演者,新一代的奧特戰士們正在活躍。」
「兩位作為大前輩,有什麼想對他們說的嗎?」
黑部進的眼神變得十分嚴肅,語重心長地說:
「有人曾經問過我們——『奧特曼,你就那麼喜歡人類嗎?』」
演播室里安靜了一瞬。
黑部進繼續說道:「我當時沒有回答。因為這個問題,本來就不需要回答。」
森次晃嗣點頭:「早田用了一整部《初代》在回答。團用了一整部《賽文》在回答。」
「而現在,輪到後輩們了。」
黑部進看向鏡頭,像是在看著屏幕前的每一個人:「所以,如果你要問我們,為什麼奧特曼要拼上性命去戰鬥——」
「去問問那些被救過的人吧。」
「去問問那些看到光的人吧。」
「去問問那些因為一集奧特曼,而決定要成為更好的人的人吧。」
森次晃嗣也深深感嘆:「能像這樣在時光的流逝中能夠被光選中這件事,到底有著怎樣的意義,想要後輩們好好的去思考一下。」
「這份聯繫是想斬也斬不斷的。」
「現在能夠像你們一樣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在別的地方,都還有滿懷著希望的人存在,真的是常美妙的一件事。」
「想和你們說一聲謝謝。」
【謝謝您們出現在我們的生命中!】
【謝謝您,奧特曼!】
【好!我會永遠相信光!】
【永遠在天邊閃耀的奧特之星!】
顧南站起身,對著兩位大前輩深深鞠了一躬。
「應該說感謝的是我們才對啊!」
「非常感謝兩位前輩今天的分享。正因為有你們的開創,光的力量才能一代代傳承下去,給大家帶來力量。」
兩位老先生面帶微笑,對著鏡頭輕輕揮手。
畫面在經典的主題曲旋律中緩緩暗下,直至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