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人族問天
首陽山上，杏黃旗招展，金蓮萬朵，將這方圓萬里的淨土守護得固若金湯。
孔宣收起了那足以刷落萬物的五色神光，神情孤傲地屹立於雲端，鎮壓著所有敢於窺伺此地的宵小。
而在那金蓮光幕之內，首陽山部落的數億人族，正怔怔地望著外面的世界。
旗外，是人間煉獄。
妖風呼嘯，血流成河。無數妖兵雖然不敢靠近杏黃旗的範圍，卻並未離去，而是在更遠的地方，繼續追殺那些僥倖從其他部落逃難而來、卻沒能進入庇護圈的人族。
哭喊聲、哀嚎聲、求救聲，隔著一層薄薄的光幕，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倖存者的耳中。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同胞，被那些猙獰的妖魔撕成碎片，抽取生魂，卻無能為力0
旗內，是唯一的淨土。
這裡沒有殺戮，沒有恐懼，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那幾乎要衝破天際的悲慟與憤怒。
「嗚嗚嗚——————我的孩兒——————我的孩兒還在外面啊！」
一名婦人跪倒在光幕邊緣，撕心裂肺地哭喊著，伸出手，似乎想要穿過那層金蓮，去抓住遠處那個被妖狼叼走的小小身影。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者，拄著拐杖，渾身顫抖地看著旗外那血腥的一幕，老淚縱橫。他的部落就在百里之外，可如今，那裡只剩下了一片焦土與殘骸。
一種強烈而複雜的情緒，在人群中瘋狂蔓延。
那是絕望後的死寂，更是死寂中孕育出的滔天怒火！
終於，那名老者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悲憤。
他猛地轉過身，步履蹣跚地衝到正在安撫族人的燧人氏面前，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拐杖狠狠地頓在地上，泣血叩問：「敢問老祖！」
「此地乃是首陽山！是那太清聖人老爺的道場啊！」
「為何我人族遭此滅頂之災，聖人他————他為何視而不見？為何不肯出手救我們？！
「」
「為何最後來救我們的，反而是妖族的聖師？！」
這一問，如同驚雷，瞬間炸響在每一個倖存的人族心頭。
是啊，為什麼？
他們在這裡立下部落，日夜供奉太清聖人，修習他傳下的金丹大道，將他視作人族的另一位守護神。
可如今，屠刀落下，聖人何在？
反倒是那位他們素未謀面、甚至一度因為其「妖祖」身份而心存芥蒂的鯤鵬聖師，在最關鍵的時刻，派來了弟子，賜下了至寶，為他們圈出了這最後一片活命的淨土！
燧人氏看著老者那布滿血絲的雙眼，看著周圍那一雙雙充滿迷茫、憤怒與質問的眼睛，心中如刀絞般疼痛。
他張了張嘴，想要為聖人辯解幾句，說「聖人有聖人的考量」，說「此乃天數劫難」。
但看著旗外那屍骨如山的慘狀，這些蒼白無力的話語，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之後，燧人氏沒有回答老者的問題。
他只是緩緩地轉過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早已被鮮血染紅的獸皮衣，朝著遙遠的北冥方向，鄭重其事地長跪不起！
「天道無情，視萬物為芻狗。」
「聖人無為，坐看眾生凋零。」
燧人氏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族人的耳中：「我人族，生來孱弱，卻不屈不撓。」
「今日之劫，當引以為戒！」
「自今日起，我人族當自強不息！不求神，不拜聖！」
「只拜聖母造化之恩，只尊聖師護道之情！」
「聖師慈悲！聖師慈悲啊！」
下方的數億人族，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洩口，齊齊跟著燧人氏，朝著北冥的方向跪拜下去，哭聲震天。
信仰，在這一刻發生了徹底的轉移。
部落中央，那座原本供奉在最顯眼位置的太清聖人牌位，被幾名倖存的青年默默地取了下來。
他們沒有摔碎它，也沒有焚燒它，只是將其移到了宗祠最不起眼的角落裡，甚至連上面的灰塵都懶得去擦拭。
漠視，是比仇恨更深的絕望。
而那原本位於兩側的鯤鵬與女媧的長生牌位，則被族人們小心翼翼地捧起，擦拭得一塵不染，高高地供奉在了宗祠的正中央。
三支最粗壯的檀香被點燃，青煙裊裊，香火鼎盛到了極致。
三十三重天外，太清天，八景宮。
丹爐之中，九轉金丹的藥香已經瀰漫開來。
太清老子盤坐於風火蒲團之上，雙目微闔，神遊太虛，對下界那億萬生靈的生死似乎漠不關心。
然而，就在首陽山下，人族信仰崩塌的那一瞬間。
「噗—
—」
老子那古井無波的面容上，猛地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一口金色的聖血，竟是不受控制地噴了出來，濺在那熊熊燃燒的八卦爐上，發出一陣「滋滋」的聲響。
「怎麼回事？！」
老子猛地睜開雙眼，那雙淡漠的天道之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驚駭與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掐指一算，天機流轉。
當他看到那首陽山下發生的一切，看到那被移到角落、蒙上塵埃的神位時，即便是以他的聖人道心，也感到一陣氣血翻湧，元神劇痛！
「轟隆隆—
「6
冥冥之中，一聲哀鳴響徹天際。
只見那盤踞在他太清天之上、代表著人教氣運的龐大金龍，在這一刻猛地一顫，周身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去。
那原本粗壯的身軀，竟是肉眼可見地萎靡了三成不止！
氣運反噬！
老子立人教成聖，他的根基，便與人族的信仰與氣運死死地綁在了一起。
如今人族對他失望透頂，信仰崩塌，這股反噬之力，直接作用在了他這位教主的身上一「該死！該死啊！」
老子再也無法保持那份清靜無為的姿態，他霍然起身，看著下方那沖天的妖氣與人族的哀嚎，看著那高高在上的杏黃旗，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悔恨與怒火。
他修的是太上忘情，卻終究是低估了「人心」二字。
他以為的考驗與順應天數，在人族眼中，卻是赤裸裸的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