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指南車出
戰鼓如雷,士氣如虹。
夔牛鼓的問世,如同一針強心劑,瞬間驅散了籠罩在有熊部落上空的陰霾。那至陽至剛的雷音,不僅破除了巫咒魔音,更重新點燃了每一位人族戰士心中的血性與戰意。
然而,當中軍大帳內再次鋪開那張巨大的獸皮地圖時,一個更為嚴峻的問題,擺在了軒轅面前。
「鼓聲只能破煞,卻不能指路。」
軒轅手持一根青銅長戈,指著地圖上那片被標記為「巫毒迷障」的區域,神情凝重,「在那濃霧之中,依舊是伸手不見五指,神念難出三尺。我軍一旦進入,便如無頭蒼蠅,縱有雷鼓壯膽,也終究是任人宰割的瞎子。」
大帳之內,一片沉寂。
金翅大鵬亦是眉頭緊鎖。他雖有火眼金睛,能看破虛妄,但那迷霧範圍太大,且與地脈相連,他一人之力,根本無法為整支大軍指引方向。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軒轅的目光,無意間落在了腰間佩戴的一塊八卦玉佩之上。
那是天皇伏羲證道飛升前,特意托孔宣轉交給他這位人皇繼任者的信物,其上刻畫著完整的先天八卦圖紋。
「八卦————定乾坤,分四象,指八方————」
軒轅口中喃喃自語,眼中忽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神光。
「我明白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對著帳外高聲喊道:「風后何在!」
「臣在!」
一名身著麻衣、氣質儒雅的中年文士快步走入帳中。此人乃是軒轅座下第一智囊,早年曾得過孔宣的部分陣法真傳,於奇門遁甲一道頗有天賦。
「風後,你來看。」
軒轅將那八卦玉佩置於地圖之上,神情激動地說道:「天皇伏羲曾言,八卦可演天機,定方位。吾欲造一器物,不受迷霧干擾,能於萬里之內,恆指一方,以為行軍之用!」
風后聞言,眼中亦是亮起智慧的光芒。
他圍繞著那玉佩與地圖,時而掐指推演,時而奮筆疾書,口中念念有詞。
整整七日七夜之後。
「成了!」
風后滿臉疲憊,卻難掩興奮地將一張畫滿了複雜機關與陣紋的圖紙,呈現在軒轅面前o
「稟人皇!臣已結合天皇八卦與聖師所傳的北冥陣紋,設計出此車。車上立一木人,無論車行何方,其手臂————恆指向南!」
指南車!
這件足以改寫人族戰爭史的偉大發明,就此誕生!
圖紙既出,剩下的便是製造。
金翅大鵬主動請纓,口吐三昧真火,為工匠們熔煉那堅硬無比的星辰玄鐵。
而一直被晾在一旁的廣成子等人,見此情形,哪裡還坐得住?
「咳咳,煉器鑄造,乃我玉虛宮之長項。」
廣成子厚著臉皮湊上前來,為了搶奪這份功勞,不惜耗費玉虛宮的底蘊,拿出了大量的珍稀材料與煉器法寶,幫助人族工匠們日夜趕工。
半月之後,阪泉之野。
「咚!咚!咚!」
夔牛戰鼓再次擂響,聲震九霄。
這一次,有熊部落的大軍不再是被動防守。
在那一輛輛造型奇特、車上木人手臂直指南方的指南車引領下,數萬精銳甲士結成玄武大陣,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劍,主動沖入了那片籠罩了天地數月之久的巫毒迷障之中!
「哈哈哈,這群蠢貨,還敢進來送死?」
迷霧深處,蚩尤聽聞鼓聲,發出一陣不屑的狂笑。
他當即下令,命麾下大軍四面合圍,準備將這支孤軍深入的人族精銳徹底絞殺。
然而,這一次,他失算了。
只見那迷霧之中,有熊大軍非但沒有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反而方向明確,步步為營,徑直朝著九黎部落的大本營殺了過來!
「什麼?!他們怎麼可能不受迷霧影響?!」
蚩尤大驚失色,連忙催動巫咒,試圖加強迷霧的幻象之力。
就在九黎大軍陷入慌亂之際。
迷霧的深處,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悄然靠近那沖在最前方的幾輛指南車。
他們頭挽雙髻,身披枯黃僧袍,手中捏著詭異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詞,試圖施展佛門神通,暗中破壞指南車的機關核心。
然而,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已被雲端之上的一雙鷹眼看得一清二楚。
「哼,終於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了麼?」
金翅大鵬冷笑一聲,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了。
「陰陽二氣瓶,收!」
大鵬猛地祭出那隻黑白二氣流轉的寶瓶。
只見瓶口倒懸,爆發出恐怖絕倫的吸力,瞬間將那幾個鬼祟的身影連同周圍的毒霧一併吸了過來,「噗通」幾聲,狼狽地摔在了軒轅的面前。
「這是————」
軒轅定睛一看,只見這幾人雖然穿著人族的服飾,但身上卻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檀香味,且個個賊眉鼠眼,與中原人族的氣質截然不同。
「說!你們是何人?為何要暗中破壞我軍神器?!」軒轅拔出長劍,厲聲喝問。
那幾人還想狡辯,卻被大鵬一腳踹在臉上。
「還敢嘴硬?」
大鵬直接扯下其中一人的僧袍,露出裡面那標誌性的戒疤,冷笑道:「一身的騷味,還想冒充人族?你們這群西方教的禿驢,當真是死性不改!」
西方教弟子!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軒轅更是勃然大怒,一股皇者之威不受控制地爆發開來:「西方教!好一個西方教!」
「竟敢插手我人族內政,暗助蚩尤,亂我軍心!」
「你們這是要與我整個人族為敵嗎?!」
而一旁的廣成子,此刻更是找到了絕佳的宣洩口。
他一步上前,手中的番天印光芒大放,指著那幾個瑟瑟發抖的西方教弟子破口大罵:「好啊!原來是你們這群不修功德、只會背後捅刀子的禿驢在搗鬼!」
「我說這巫毒迷障為何如此詭異,原來是你們在暗中加持!」
「今日抓了現行,看你們還如何狡辯!」
廣成子心中那叫一個痛快。
之前他丟了那麼大的臉,現在終於可以把鍋甩出去了。
「來人!將這幾個奸細綁了,掛在轅門示眾!」
軒轅怒喝一聲,當即下令。
有了指南車破霧,又抓住了西方教這個「內奸」,有熊部落的士氣再次達到了頂點。
而遠在須彌山的准提聖人,看著水鏡中的這一幕,氣得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廢物!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僅沒撈到好處,反而惹了一身騷。
他知道,經此一役,他西方教在人族的聲望,算是徹底跌入谷底了。
指南車出,迷霧盡散。
當陽光重新灑落在阪泉之野,有熊部落的戰士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士氣如虹。
在他們看來,失去了迷霧的庇護,那九黎部落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軒轅亦是信心滿滿,手持軒轅劍,正欲下令全軍出擊,一舉蕩平叛逆。
然而,對面陣營之中,蚩尤看著那緩緩轉動、指向南方的木人,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慌亂,反而露出了一抹猙獰而殘忍的笑容。
「軒轅小兒,你以為破了我的霧,便贏了嗎?」
「今日,便讓你見識一下,何為真正的巫家神通!」
蚩尤猛地將手中的虎魄刀插入大地,雙手高舉,仰天發出一聲古老而蒼涼的咆哮。
那並非人言,而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巫祝禱言!
「風伯!雨師!何在?!」
隨著他一聲召喚,九黎部落的大軍之中,兩道強橫至極的氣息轟然爆發。
只見一名手持巨大風袋、狀若飛廉的異人,與一名駕馭著滔天黑水、形如玄冥的巫女,越眾而出,對著蚩尤恭敬一拜。
此二人,雖非祖巫,卻是巫族之中極為罕見的、繼承了風、水二系本源神通的頂尖大巫!
「聽吾號令!布風雨大陣!」
「是!」
風伯解開手中的風袋,剎那間,一股黑色的九幽罡風呼嘯而出,吹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雨師則祭起一面刻畫著玄冥圖騰的法壇,口中念念有詞。
「嘩啦啦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烏雲密布,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
這雨並非凡水,而是夾雜著九黎部落億萬年積累的陰寒煞氣,以及那地底深處的九幽弱水!
雨水落在地上,非但不能滋潤萬物,反而將肥沃的土壤化作了一片泥濘的沼澤。
雨水滴在有熊士兵的身上,更是如同萬載玄冰,瞬間澆滅了他們心中那剛剛燃起的戰意,甚至連手中的青銅兵器,都在這陰寒的侵蝕下靈性大損,變得黯淡無光。
「不好!是巫族的水法!」
軒轅面色大變,連忙下令:「快!後撤!退守高地!」
然而,已經晚了。
有熊部落的戰士大多是中原人士,不習水戰,在齊腰深的泥沼之中舉步維艱,寸步難行。
那引以為傲的北冥玄武大陣,更是因為地形的限制,根本無法展開。
「哈哈哈!一群旱鴨子,也敢與我巫族斗?」
蚩尤仰天狂笑,一揮手。
只見九黎大軍的後方,衝出無數奇形怪狀的凶獸坐騎。
這些凶獸,天生便能避水而行,在風雨之中如履平地,速度不減反增。
「殺!」
九黎大軍趁勢反攻,如同虎入羊群,在泥沼之中對有熊部落展開了一場慘無人道的屠殺。
「可惡!」
雲端之上,廣成子見狀,又驚又怒。
「區區呼風喚雨之術,也敢在本仙面前班門弄斧?!」
「避水訣!」
他祭起法力,試圖施展玉清仙法,為中軍開闢出一片無水之地。
然而,他的法力剛一接觸到那黑色的雨水,便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一股詭異的力量消融瓦解。
「這————這是————地道陰律?!」
廣成子駭然失色。
他發現,那雨師的水法之中,竟然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地府輪迴之力!
這是巫族與地道本源相通的體現!
他的玉清仙法雖然精妙,但在這種涉及到天地根本法則的力量面前,卻顯得那般力不從心。
「撤!快撤!」
軒轅看著一個個族人在泥沼中被輕易斬殺,目眥欲裂,卻只能無奈地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在大鵬的掩護下,有熊部落的殘兵敗將,狼狽地退守到了後方一處名為「逐鹿」的高地之上,憑藉著地勢,才勉強擋住了九黎大軍的追擊。
這一戰,再次以有熊部落的慘敗而告終。
逐鹿高地,軍帳之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連日的暴雨,讓整個營地都浸泡在水中,士兵們個個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士氣低落到了冰點。
軒轅看著帳外那無盡的風雨,聽著遠處九黎部落傳來的陣陣囂張的鼓聲,那雙向來堅毅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疲憊與茫然。
他已經盡力了。
他學會了鑄造,學會了練兵,學會了陣法。
可到頭來,在蚩尤那層出不窮的巫家神通面前,依舊是一敗塗地。
「難道————我真的不是天命所歸的人皇嗎?」
一種名為動搖的念頭,開始在他心中滋生。
而這種情緒,也很快在軍中蔓延開來。
「聽說那蚩尤首領,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簡直就是魔神降世!」
「是啊,咱們怎麼可能打得過魔神?」
「我看————不如降了吧?聽說九黎部落頓頓都能吃肉呢。」
恐慌與絕望,如同瘟疫般擴散。
甚至有幾個小部落的首領,在夜色的掩護下,悄悄派人下山,試圖與蚩尤接觸,商議投降的事宜。
「放肆!誰敢言降?!」
軒轅聽到這些傳聞,勃然大怒,當場斬殺了幾名動搖軍心的將領,才勉強穩住了局勢。
但他知道,這只是飲鴆止渴。
若不能儘快破解這風雨大陣,有熊部落的覆滅,只是時間問題。
「上仙————老師————」
軒轅將最後的希望,投向了大鵬與廣成子。
然而,這一次,連一向桀驁不馴的金翅大鵬,也只是搖了搖頭,眼中滿是凝重:「此陣與地脈相連,更有聖人因果夾雜其中,非蠻力可破。」
「除非————能請來一位精通天象、且能克制水法的至陽大能相助。」
至陽大能?
軒轅茫然了。
放眼洪荒,除了早已隕落的帝俊太一,哪裡還有什麼至陽大能?
就在這最絕望的時刻。
一道清麗而威嚴的女聲,突兀地在軒轅的耳邊響起:「人皇莫慌,吾來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