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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夢道大師! (8K)

2026-01-06 00:39:20 作者: 夢幽仙人

  密林上空,風仿佛凝固了。

  雲浮立於金光殘破的寶車之上,戟尾的血漬在月光下泛著暗紅。

  朱月珩靜立古樹冠頂,月白羽衣上的銀絲流雲紋路在夜色中流淌著溫潤瑩光,仿佛將一片月華披在了身上。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淡金色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雲浮。

  月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周身投下斑駁光影,讓她看起來既真實又虛幻,仿佛隨時會融進這片夢境天地。

  雲浮的夢道境界立刻讓他意識到,眼前的這位恐怕是夢道修士!

  至於那位【鍊氣】後期修士,此刻更是噤若寒蟬。

  他懸停在半空,那對慘白骨翼保持著微微扇動的姿態,卻不敢再向前一寸。

  方才追殺雲浮時的暴怒與癲狂早已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從骨髓里滲出來的恐懼。

  『我事發了?

  連【金丹】朱家的朱仙子都要來抓我?!』

  【鍊氣】後期修士現在滿腦子都是在想這個,哪還管得上追殺雲浮。

  他的目光在朱月珩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如同被燙到般猛地垂下。

  連肩胛處骨翼扇動的幅度都收斂了許多,生怕發出什麼聲響,引來那位存在的注意。

  他握著骨刃的手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蠕動。

  三足鼎立,卻無人言語。

  只有下方密林中傳來的,越發清晰可聞的窸窣聲與低吼。

  聲音由遠及近,快速逼近。

  

  那是利爪刮擦樹皮,沉重軀體壓斷枯枝,以及某種黏膩濕滑之物拖行地面的混雜聲響。

  其間還夾雜著數種截然不同的、飽含饑渴與暴戾的嘶鳴。

  「沙沙……喀啦……嗚——」

  空氣中開始瀰漫開一股腥臊與腐臭混合的氣味,順著夜風向上飄散,沖淡了林間原有的草木清氣。

  雲浮眉頭微蹙,垂目向下望去。

  只見下方數十丈處的林間空地,已被一片蠕動的陰影所覆蓋。

  最先躥出的幾頭怪物,形貌便已足夠駭人。

  一頭約莫牛犢大小,渾身覆蓋暗綠色鱗甲,長著八條帶倒鉤的節肢長腿,尾部拖著一柄骨刃的,正是雲浮先前手撕過的那種異形。

  只是這一頭體型更大,鱗甲在月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口器開合間滴落的粘液落在地上,竟腐蝕出縷縷青煙,嗤嗤作響。

  緊挨著它的,是一團難以名狀的肉瘤狀生物。

  有的怪物是布滿細密尖牙的吸盤,開合間發出吧嗒輕響;

  還有怪物的乾脆就是一顆不住轉動,布滿血絲的眼球,正骨碌碌地掃視著上空。

  更遠處,一頭生著四顆頭顱的怪物正撞開灌木,踏入空地。

  那四顆頭顱分別似狼、似蟒、似禿鷲、似人臉,卻共享著一個筋肉虬結的龐大身軀。

  狼首齜牙低吼,涎水從齒縫滴落;蟒首信子吞吐,發出「嘶嘶」銳響;禿鷲首頸項轉動環視,眼珠泛著凶光;

  除此之外,影影綽綽間還有更多奇形怪狀的身影在林間晃動:

  有背生薄膜肉翼,如巨型蝙蝠般倒掛在樹梢的怪物;有渾身長滿骨刺,如同刺球般滾動前行的怪物;有軀體半透明、內臟隱約可見的幽影之物……

  它們顯然是被雲浮與【鍊氣】後期修士先前追逃鬧出的動靜,以及空中仍未散盡的血腥與靈力波動所吸引而來。

  這是夢境中為了干擾入夢者而設置的困難,也就是夢境製造的怪物。

  此刻,這些來自夢境的扭曲造物,

  正仰望著空中那三團更為鮮美的人類。

  口中發出愈發躁動不安的嘶鳴,涎水從各種形態的口器中滴落,在林地間匯成一片片濕痕。

  朱月珩的目光也淡淡掃過下方。

  當瞥見那團肉瘤怪物表面蠕動的膿包與眼球,以及四首怪物那張扭曲的人臉時。

  她那兩道斜飛入鬢的鳳眉,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了一瞬。

  並非恐懼,而是毫不掩飾的反感與嫌惡。


  仿佛看見什麼污穢不堪的東西,玷污了視線。

  她那淡金色的眼瞳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厭色,如同皎月被薄雲輕遮。

  就在這詭異的寂靜與下方愈演愈烈的騷動達到某個臨界點的剎那。

  那【鍊氣】後期修士,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驚人,卻又帶著一種決絕。

  一直緊握骨刃的右手猛地鬆開,任那柄陪伴他多年的法器向下墜落,劃出一道慘白的弧線。

  哐當一聲砸在下方的樹冠上,驚起幾隻夜棲的怪鳥。

  這法器,反正這也是夢境造物,現實之中的還在,丟了也無妨。

  而他的左手早已閃電般探入懷中,再抽出時,指間已夾著那張,醒夢符。

  沒有半分猶豫,更沒有試圖將符籙擲向任何敵人。

  他將符面徑直拍向自己的額頭!

  「嗤——!」

  一聲輕響,仿佛燭芯爆裂的聲響。

  黃符觸及皮膚的瞬間,朱紅符文如同活過來般扭動起來,爆發出刺目卻不灼人的白光!

  那光芒並非向外擴散,而是如同貪婪的根須,瞬間蔓延至他全身每一寸皮膚、每一縷肌肉、每一塊骨骼。

  在雲浮與朱月珩的注視下,這位【鍊氣】後期修士的身軀,自頭部開始,如同風化的沙雕般寸寸瓦解,消散。

  不是血肉橫飛的崩解,而是化作無數細密如塵的光點,迅速彌散在空氣之中。

  不過眨眼功夫,原地只剩下一團尚未完全散盡的白芒,以及那對失去支撐、徑直墜向下方的慘白骨翼。

  而那團白芒也徹底消散,仿佛此人從未存在過。

  他竟是用這最後的手段,強行將自己踢出了這場選拔夢境,放棄了追殺雲浮,只求立刻脫離。

  雲浮瞳孔微微一縮,心中瞬間明鏡也似:

  『果然是因為她。』

  從這位氣度非凡的仙子現身起,那鍊氣後期修士的態度便急轉直下。

  從暴怒追殺到驚疑不定,再到最後的恐懼自戕回歸現實。

  對方顯然認得她,而且深知她的身份或實力意味著什麼。

  以至於連嘗試對抗或交涉的勇氣都沒有,直接選擇了最徹底的退避。

  『能讓一個刀頭舔血,違背仙盟法律,在選拔夢境中充當護衛的【鍊氣】後期修士怕成這樣……

  這位仙子,來頭恐怕大得驚人。』

  雲浮心思電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將目光從修士消失處移開。

  重新投向樹冠上那位月白羽衣的身影,心中的警惕又拔高了幾分,幾乎提到了頂點。

  他握著『惡盡王戟』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許。

  朱月珩對那修士的消失,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於她而言,那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是走是留,是生是死(夢境中的淘汰),都引不起她心中半分波瀾。

  她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被下方那些愈發聒噪的醜陋怪物所吸引。

  或者說,所打擾。

  此刻,最先抵達空地的那幾頭怪物已然按捺不住。

  異形八足蹬地,猛地向上一竄,竟躍起三四丈高,尾部骨刃閃爍著幽綠寒光,直指最近的雲浮;

  肉瘤怪的數條觸手猛地伸長,帶著惡風與腥臭,如鞭子般抽打上來;

  四首怪物的狼首與蟒首同時發出震耳咆哮,禿鷲首死死盯住上空,而那人臉……竟發出了咯咯的,似哭似笑的詭異聲音,在寂靜的夜林中格外瘮人。

  更多的怪物也開始躁動,林間黑影幢幢,腥風撲面,仿佛整片森林都在甦醒,在沸騰。

  朱月珩面上那抹幾不可察的不悅,終於清晰了一些,如同水面泛起了漣漪。

  她甚至沒有改變站姿,只是抬起右手,伸出那根纖細修長,仿佛玉雕般的食指,對著下方虛空,輕輕點了三下。

  動作隨意得如同拂去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又似畫家在宣紙上隨意點染。

  沒有咒文吟誦,沒有靈力劇烈波動的徵兆,甚至連她指尖都未曾亮起什麼耀眼光芒。


  一切都靜默無聲,唯有她月白衣袖隨著動作微微拂動,漾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然而,就在她指尖落下的瞬間:

  「嗡……」

  一聲來自星空的清鳴,毫無徵兆地響徹在這片夢境天地的每一個角落。

  那聲音並不震耳,卻讓雲浮的意識都為之一清。

  緊接著,三人頭頂那片被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忽然亮了。

  並非日出般的光芒萬丈,而是有六七點極其純粹,極其冷冽的銀色星光,毫無徵兆地刺破了夢境天穹的幕布,悄然浮現。

  它們懸於極高處,大小如豆,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銳利意蘊。

  星光出現的剎那,周遭的月光似乎都黯淡了幾分,仿佛臣服於這更為本源的光輝。

  星光出現的剎那,便已墜落。

  當雲浮意識到它們存在時,那幾點星光已然精準地出現在了下方每一頭怪物的軀體核心。

  無論是異形的胸腔中央、肉瘤怪中心那顆最大的膿包、四首怪物共享軀幹的心臟位置,還是那些林間影影綽綽黑影的要害之處。

  沒有軌跡,沒有過程,仿佛它們本就該在那裡。

  「噗。」

  「噗!」

  「噗!!」

  一連串由輕到重的聲響。

  星光沒入怪物軀體的瞬間,並沒有發生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烈景象。

  那些嘶吼著的、躍起的、伸展觸手的怪物們,動作齊齊僵住,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如同用橡皮擦去鉛筆畫上的線條,又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消融。

  從星光沒入的那一點開始,怪物的軀體:

  無論是堅硬的鱗甲、黏膩的肉體、虬結的筋肉還是半透明的幽影。

  都迅速變得透明、淡化,最終化作最細微的、閃著微光的塵埃,悄無聲息地彌散在空氣中,連一絲血腥味都沒有留下。

  前一刻還群魔亂舞、嘶吼震天的林間空地,下一刻已是一片空曠死寂。

  只有被怪物們踩踏壓倒的草叢、刮擦破損的樹皮,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腥臭氣味,證明著它們曾經存在過。

  月光重新清冷冷地灑落在那片空地上,照見幾片緩緩飄落的樹葉,仿佛剛才那一切只是幻覺。

  一切發生在呼吸之間。

  雲浮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滯了半拍。

  雲浮背後脊椎處,一股寒意悄無聲息地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周身的汗毛都微微立起。

  『打不過。』

  這個判斷並非來自複雜的分析權衡,而是源於生命本源的預警。

  眼前這位朱仙子,其手段已然超出了雲浮對【鍊氣】,乃至尋常【築基】境,修士的認知範疇。

  那舉重若輕的姿態,那無視過程直接呈現結果的方式,那完全沒有靈力外泄的施法……

  那是什麼法術?

  不,那或許已經不能稱之為法術,更像是一種……權能?對這片夢境天地的某種根本規則的調動與改寫?

  沒有靈力波動,沒有施法前兆,輕描淡寫,念動即至,湮滅無形。

  更重要的是,從頭到尾,雲浮甚至無法判斷出這位朱仙子具體的修為層次。

  她周身氣息圓融內斂,宛如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你只能感受到其深不可測,卻窺不見半分真實深淺。

  她的存在本身,仿佛就與這片夢境有著某種獨特的和諧共鳴。

  『要麼身懷極高明的斂息秘術,要麼……她的修為已經高到我連感知邊界的資格都沒有。』

  雲浮心念急轉,暗自凜然。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意味著對方擁有隨時掌控自己生死的絕對實力。

  在這樣的人物面前,自己之前那些算計、搏殺、亡命奔逃,恐怕都如同兒戲。

  就在雲浮心潮起伏,暗自戒備之際,樹冠上的朱月珩卻已收回了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甚至輕輕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襲月白羽衣的袖口,讓銀絲繡就的流雲紋路在月光下呈現出更優美的弧度。


  然後,她終於將目光完全落在了雲浮身上。

  隨即,她做了一個讓雲浮略感意外的動作。

  只見她雙手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輕托左手背,左手拇指內扣,四指併攏伸直,置於胸前,對著雲浮的方向,微微躬身。

  這是一個最基礎,卻也最鄭重的道家見面禮——拱手揖禮。

  姿態標準,氣度嫻雅,帶著一種古老宗門或世家大族培養出的,刻入骨子裡的禮節與教養。

  她行禮時,目光平和地注視著雲浮,既無居高臨下的施捨感,也無刻意討好的謙卑,仿佛只是在踐行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接著,一道聲音傳入雲浮耳中。

  那聲音與她英氣的男相略有不同。

  清冽如泉擊玉石,溫潤似風拂琅玕,語調平和舒緩,字字清晰,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悅耳:

  「仙凡夢司,九品掌夢使,朱月珩,祝道友,長生有望,五德俱全。」

  長生有望,五德俱全。

  這是修仙界同輩修士相見時,一句頗顯尊重與善意的祝詞。

  「長生有望」是祝福修行道途順暢,大道可期;

  「五德俱全」,則是儒家,期許心性品德無虧,仁、義、禮、智、信皆備,百年之後,可稱聖人耶。

  道家也有功德一說,說的是修士,金德,木德,水德,火德,土德俱全,可以成就金仙。

  通常用於正式場合或對較為重視的同道所言,顯得莊重而不失親切。

  雲浮雖心中警惕未減,但禮不可廢,尤其面對一位深淺莫測,卻先行執禮的前輩或者同輩。

  他當即收斂心神,散去腳下寶車金光,『惡盡王戟』恢復長杆形態落入手中,隨即將其倒持於身後,戟尖斜指地面,空出雙手。

  他也同樣鄭重地回以一模一樣的拱手揖禮,腰身彎下的幅度,甚至比朱月珩還要深上兩分,以示對前輩或強者的尊重。

  禮畢,他立刻開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與謹慎,聲音清朗:

  「朱道友多禮了,在下雲浮。

  不知道友突然現身於此,所為何事?

  方才……

  在下還以為道友亦是此次仙吏選拔的參與者,看來是雲某眼拙,鬧了誤會。」

  他主動提及「仙吏選拔」,既是試探對方來意。

  也是為自己方才的戒備姿態與狼狽逃竄找個台階,並無主動挑釁之意。

  朱月珩聞言,那雙淡金色的鳳眸之中,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玩味笑意,如同平靜湖面被微風拂過的一絲漣漪。

  她並未立刻回答,而是輕輕一躍,腳下仿佛有無形階梯托舉,月白羽衣微拂,衣袂飄飄,人已從樹冠飄然而下。

  落在與雲浮寶車大致持平高度的虛空之中,兩人距離拉近到了丈許。

  這個距離,既能清晰對話,又不至於給人壓迫感,顯得分寸感十足。

  她凌空而立,身形穩如山嶽,顯示出對自身力量精妙絕倫的掌控。

  「雲道友不知內情,有所誤會也是自然。」

  朱月珩唇角微彎,露出一抹淺淡卻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耐心解釋道:

  「在下此來,並非為這選拔之事,乃是受人所託,專程為道友而來。」

  「為我而來?」

  雲浮適當地表現出訝異,眉頭微挑,眼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不解。

  他心中卻是念頭飛轉:

  受人所託?誰會托人來尋自己?自己在仙盟並無熟識之人,除非……是師父奇白觀?或是師娘林鳴沐、莫清晏?

  但她們若有安排,應當會提前告知才對,並且不可能如此迅捷的知道雲浮被意外拉入夢中,還過來通知。

  「正是。」

  朱月珩頷首,月光在她光潔的下頜勾勒出優美的弧度。

  她語速不疾不徐,將事情原委娓娓道來,言辭清晰,態度坦誠。

  既點明了問題的根源,也說明了自己的來意,末了還輕輕捧了雲浮一句,顯示出良好的交際手腕:

  「此事說來,倒是一場不大不小的誤會。東城仙衙的周姓仙吏,行事偶有急躁疏漏。


  今日操作那入夢法器時,不慎出了差錯,竟將並非參與選拔的道友你,也一同拉入了這仙吏選拔的夢境之中。

  他自知闖禍,惶恐不已,故而輾轉求到在下這裡,盼我能入夢尋到道友,說明原委,並將道友安然送回現實。」

  她頓了頓,繼續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道友在夢境中的風采,方才透過觀夢鏡略窺一二,確是身手不凡,機變過人。以【鍊氣】一層之身,周旋於【鍊氣】中後期修士之間。

  不僅能保全自身,還能覓得勝機,雖然都是些底層散修……

  周仙吏此次,可是惹了個不小的麻煩。」

  雲浮心中恍然,原來如此!

  這位仙子是那仙衙小吏求過來幫忙的。

  至於對方提到的觀夢鏡和略窺一二,雲浮自然聽出了弦外之音。

  自己方才在這夢境中的所作所為,包括算計殺人、徒手撕怪、駕戟飛逃、乃至最後故作驚慌誘敵深入再暴起反擊……

  恐怕早已被外界看得一清二楚。

  雲浮心下雖微有尷尬,覺得那些算計手段被外人窺見有些不太光彩。

  但轉念一想,夢境之中本就是弱肉強食,自己所為皆為自保與取勝,倒也無可厚非。

  雲浮面上卻絲毫不顯,反而順著對方的話,露出了恍然大悟兼有些無奈的神色,搖頭苦笑道:

  「原來如此!當真是無妄之災。

  雲某剛入夢境還在納悶,怎會突兀墜入此間,還道是什麼緣故呢……

  方才種種,也是情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倒叫道友看了場鬧劇。」

  雲浮這話既解釋了之前行為的不得已,也輕輕揭過了可能存在的觀感不佳問題,將姿態放低,同時暗示自己並非主動惹事之人。

  朱月珩眼中笑意似乎深了一分,覺得眼前這位雲道友反應頗快,言談也頗為有趣,並非一味逞勇鬥狠的莽夫。

  她輕輕搖頭,語氣溫和:

  「道友過謙了。夢境之中,弱肉強食,本是常態。

  道友以【鍊氣】一層修為,周旋於中後期修士之間,不僅能保全自身,還能覓得勝機,豈是鬧劇二字可輕描?

  道友實力放在仙盟同輩之中,也堪稱亮眼。」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平和詢問,給了雲浮充分的選擇餘地:

  「如今誤會既已澄清,不知雲道友是想繼續在這夢境之中……嗯,遊玩一番?

  還是打算就此返回現實?

  道友但憑心意,不必顧慮其他,此次意外,錯本不在道友。」

  她用了遊玩二字,顯然是將雲浮之前的搏殺經歷,輕描淡寫地定性為一種體驗或歷練。

  既照顧了雲浮的面子,也彰顯了她對此事處理上的遊刃有餘與大方氣度。

  話語中透露出的自信,仿佛這夢境來去,不過在她一念之間。

  雲浮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搖頭,語氣誠懇中帶著明確的拒絕:

  「道友說笑了。雲某誤入此境,純屬偶然,豈敢繼續擾亂正經的仙吏選拔?

  如今既知原委,自是應當即刻退出,以免再平添變數,影響選拔的公平公正。只是……」

  他略顯遲疑地看了看四周的密林夢境,目光掃過下方那空蕩蕩的,曾布滿怪物殘骸的林間空地。

  雲浮語氣中透出適當的顧慮:「不知雲某就此退出,是否會對此夢境本身,或是其他參與選拔者,造成什麼影響?

  若因我之故,擾亂了選拔進程,雲某心中實在難安。」

  雲浮這話說得漂亮,表明尊重仙盟規則的態度,又將問題拋回給了對方。

  同時暗含試探想看看這位朱仙子,對此事究竟持何種處理態度,是否會因此追究或補償。

  這也是在為自己後續可能有的賠償埋下引子。

  朱月珩聽出了他話中的顧慮與試探。

  淡然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身處高位者特有的,對規則與流程的熟稔與把控感,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雲道友多慮了。」

  她語氣平和,卻自有令人信服的力量,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一切過錯,源頭皆在那位行事毛躁的周仙吏。選拔夢境自有其運行規則與糾錯機制,道友的意外進入,雖是小插曲,但並未觸及根本。

  待道友退出後,此間夢境會依循既定規則,重新校準時間線與參與者狀態。

  確保對每一位正經參與選拔者而言,選拔進程依舊是公平、完整的。

  夢境之力會自然撫平因道友介入而產生的細微漣漪。」

  她微微停頓,金色眼眸中閃過一絲公事公辦的微光,但語氣依舊溫和:

  「至於那位周仙吏……他玩忽職守,釀成差錯,自有仙衙律例懲戒。

  待道友返回現實,他必會當面向道友致歉,並作出相應賠償,以彌補道友此番無端受累,擔驚受怕。

  此乃應有之義,道友不必推辭。」

  三言兩語,便將責任歸屬,後續處理、賠償事宜交代得清清楚楚。

  又安撫了雲浮,也明確了仙衙的態度,滴水不漏,顯示出極高的處事能力。

  她甚至體貼地提到了擔驚受怕,將雲浮可能的情緒損失也納入了賠償考量範圍。

  雲浮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消散了,同時暗暗感嘆對方處事的老道周全,朱月珩肯定是出自一個修仙世家。

  他當即拱手,態度愈發客氣。

  雲浮語氣中也帶上了幾分真誠的敬意:

  「道友處置公允,思慮周全,雲某拜服。

  既如此,便請道友施為,帶雲某回歸現實吧。

  此番意外,能結識道友這般人物,倒也算是一段……意想不到的機緣。」

  他這話半是客套,半是真心。

  雖然對這被強行拉入夢境的遭遇頗為惱火。

  但能見識到朱月珩這等人物及其神鬼莫測的手段,對他而言,確實開闊了眼界,也敲響了警鐘。

  夢道之術,防不勝防,自己必須儘快找到應對之法。

  同時,與這樣一位顯然地位不低的仙盟官員結下一點善緣,或許對未來也有益處。

  朱月珩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她似乎並不喜歡無謂的客套,雖然她剛才十分精通。

  她只是微微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對著雲浮所在的方向,凌空輕輕一點。

  這一次,雲浮清晰地感受到了變化。

  並非攻擊,也非束縛,而是一種奇異的牽引與剝離感。

  他與此處夢境天地之間,那無數根無形的,維繫著他存在,塑造他形體的絲線,正在被一隻溫柔卻無可抗拒的手,輕輕撥動、解開、抽離。

  那感覺並不難受,反而有種昏昏欲睡的舒適感。

  以雲浮為中心,方圓數尺內的空間,開始泛起水波般的、肉眼可見的透明漣漪。

  漣漪旋轉,速度漸增,帶著夢幻般的淡銀色光暈,很快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向內旋轉的漩渦。

  漩渦邊緣光芒流轉,內部則幽深難測,仿佛通往另一個層次的時空,散發出令人心安卻又神秘的氣息。

  那吸力並不霸道,卻沛然莫能御之,仿佛是整個夢境天地在溫和地將他推出去。

  『果然是夢道修士!而且造詣極高!』

  雲浮心中凜然。

  從對方自稱來自仙凡夢司,到能隨意出入他人夢境,再到此刻這舉重若輕的遣返手段,無不印證著對方在夢道一途上的精深修為。

  這種對夢境的掌控力,遠非莫家那位【築基】夢修莫澈生可比,甚至可能超越了【築基】層次。

  『這位朱道友,夢道境界起碼是大師級!甚至更高!』

  雲浮想完之後,放鬆心神,不再抵抗那股吸力,任由自己的意識體被緩緩拉向漩渦中心。

  在身形即將完全沒入漩渦的前一剎那,他最後看了一眼外界的夢境。

  朱月珩依舊靜立虛空,月白羽衣纖塵不染,在月光下宛如遺世獨立的仙子。

  她淡金色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他離去,無喜無悲,仿佛只是送走一個偶然路過的旅人,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已然落幕。

  下方,月光如水,傾瀉在靜謐的密林之上,方才的一切廝殺、算計、逃亡、怪物與湮滅,都已了無痕跡,仿佛從未發生。


  只有夜風穿過林梢,發出溫柔的「沙沙」聲。

  『仙凡夢司,九品掌夢使,朱月珩……』

  雲浮在心中默默記下這個名字與稱謂。

  『她提到觀夢鏡……看來仙衙之內有能窺探夢境的法器。

  竟然還有這種法器,看來在夢境中行事也不是肆無忌憚。

  日後行事,需更加謹慎。』

  意識徹底陷入漩渦的黑暗與靜謐之前,一個強烈的念頭如烙印般刻在雲浮心底:

  『得想辦法,儘快找到克制或者防範這類夢道手段的方法。

  此次是意外,下次若是有心人以此道暗算……

  我怕就是十死無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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