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動作連貫,熟練,看上去和普通的農人下地幹活沒有什麼兩樣。
起初,沒有人當回事,都以為是別家的農戶為了趕農時在加班,這種事情也不少見。
於是那些還在田裡的村民,隨口沖著那邊喊了聲「那誰家,天都黑了,回去吃飯了——」
但沒有人回應。
那些人影像是沒有聽見,依然彎著腰,依然在勞作,動作一刻都沒有停。
有個村民覺得奇怪,走近了幾步,想要看清楚是哪家的人。
走到近前,才發現,那幾個人影,沒有了,
像是一團被吹散的霧氣,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間,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連腳印都沒有留下,泥土是乾淨的,地面上沒有任何被踩踏過的痕跡。
那個村民當時就腿軟了,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村里,把這件事說給了其他人聽。
最開始,大家都覺得是天色昏暗、眼花了,
或者是疑神疑鬼看錯了,沒有太往心裡去。
但接下來的幾天裡,遇到同樣情況的人越來越多,
遭遇的細節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令人無法用「看錯了」來解釋。
村裡有個叫趙老二的,前天傍晚路過一塊水田,
看見有幾個模模糊糊的人影正在水田裡彎腰插秧,
動作整齊,節奏一致,一排一排地往裡推進。
趙老二當時就覺得不對勁,這才三月初,倒春寒剛過,水溫還低,
正經村民沒有這時候插秧的,時節完全不對。
他停下來,仔細地看,越看越覺得那些影子有哪裡不正常,
說不清楚是哪裡,就是有一種模模糊糊的,說不出來的違和感。
他壯著膽子往田邊走近了幾步,剛想開口喊一聲,
那些插秧的人影,倏地消失了。
水田裡連一圈水波紋都沒有泛起,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趙老二當場坐在田埂上緩了好幾分鐘,才恢復了開口說話的能力。
這件事傳開之後,村子裡徹底炸開了鍋。
大家議論紛紛,有人說這梯田裡鬧了鬼,有人說這附近的山脈風水出了問題,
也有人說是祖先的靈魂回來看看子孫耕種的土地。
不管哪種說法,眼下的結果是一樣的,春耕的時節快要到了,
村民們沒有人敢在傍晚之後還待在田裡,
都在太陽還沒落山之前便收了工,提前回家,把那片梯田留給那些不知來歷的影子。
村長急了,從鎮上花錢請了個做法事的先生來處理。
那先生來了,在田埂邊上鋪開傢伙,
擺了香燭供品,燒了大半天的黃紙,敲著鑼鼓折騰了整整一個下午,
說得頭頭是道,拍著胸脯保證已經把邪氣驅散了,當晚便收了錢,下山去了。
結果,那天傍晚,那些人影不僅沒有消失,
數量反而比以往更多,並且那天還第一次出現了聲音,
隱隱約約,從水田裡傳來一陣「撲哧撲哧」的踩泥聲,
節奏緩慢而規律,那聲音在傍晚的寂靜里傳得很遠,
周圍的村民站在遠處聽著,沒有一個人敢靠近。
石懷山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兩隻手還是微微抖著的,
「林道長,鎮上那個先生是沒轍了,後來有人跟我說起您,」
「說您在這一帶是真正有本事的,我就跑來了,求您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在作怪。」
林祭年靜靜地聽完了,在心裡默默地將這些細節梳理了一遍。
傍晚出現,遇近而隱,重複著耕作的動作,
不傷人,疑似沒有惡意……
這種形態,不太像是那種帶著執念來復仇或者宣洩的厲鬼。
倒更像是某種長期依附在土地上的殘靈,死去了太久,死得太深的農人,
連靈魂都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了,就留在那片他們耕種了一輩子的土地上,
繼續做著生前每天都在做的事情,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遇聲而隱,說明那些殘靈對外界的動靜還有感知,
只是不願意被打擾,或者說,那種接觸會觸發某種讓它們消退的反應。
但不管是何種來歷,影響了活人的生計,便已經是需要處理的事情。
「好。」
林祭年站起身,
「稍等一下。」
他走進主殿,將桃木劍取下,背在身後,又取了一些符籙放在袖子裡,
收拾妥當,他走到偏殿門口,推開了半扇門。
偏殿裡,姜月沉依然倚靠在那張紅木椅上,
那塊平板正對著她,螢幕上的紀錄片還在繼續播放,
她的視線落在那個螢幕上,沒有因為他推開門而轉移。
林祭年在門口站定,語氣隨口,
「我要去羅平鎮一趟,處理一件事,你要一起去嗎?」
姜月沉頭也沒抬,那雙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滑了一下,
將影片往前倒了幾秒,重新看了一遍剛才那段,而後不帶任何猶豫地說出了兩個字:
「不去。」
語氣里連一點考慮的餘地都沒有留,說完便沒有再看他,目光重新沉進了螢幕里。
林祭年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把偏殿的門重新帶上,轉回院中。
「走吧。」
他對著石懷山說,
「去你們村里看看。」
石懷山站起來,連連點頭,
「好,好!林道長,我這就帶您過去!」
兩人出了道觀大門,沿著山道往下走。
羅平鎮距離寧興鎮有將近十多公里的路程,走鄉道要繞幾個彎,比直線距離遠了不少。
到了山腳下的水泥路邊,石懷山把鑰匙插上了一輛半舊的摩托車,
那車的漆面已經磨掉了幾處,后座上的皮革邊緣也裂開了一道細縫,
但保養得還算認真,發動機一打就著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掏出一塊舊布,在后座上隨手擦了兩下,
抬頭看向林祭年,
「道長,委屈您坐這個了,我就這麼個代步的……」
「沒事。」
林祭年自然不會在意這些細節,村里人多是用摩托車的,
他一撩道袍下擺,穩穩地跨上了后座。
進入羅平鎮的地界之後,地勢開始有了明顯的變化。
山勢比青雲山那一帶更高,也更密集,
連綿不絕地向天邊延伸,重巒疊嶂,不留多少平整的土地,
摩托車沿著盤山水泥路不斷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