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震耳欲聾的雷聲,仿佛要在頭頂炸開一個窟窿。
狂風裹挾著暴雨,像密集的重機槍子彈,瘋狂地掃射在擋風玻璃上。
雨刷器開到了最大檔,像發瘋一樣來回擺動,卻依然刮不淨眼前那片如注的雨幕。
十二缸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盤山公路里迴蕩,帶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狂暴。
這是一輛銀色的阿斯頓馬丁。
方向盤後,是一張年輕、張狂、意氣風發的臉。
那是十九歲的林舟。
京城林家的太子爺,圈子裡出了名的飆車瘋子。
「舟哥!你慢點!這雨太大了!」
副駕駛上,一個胖乎乎的年輕人死死抓著車門上的把手,臉色煞白。
那是阿誠。
林舟從小玩到大的髮小,也是他最忠誠的跟班。
「怕什麼?」
年輕的林舟嘴角挑起一抹桀驁的弧度,不僅沒減速,反而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這條秋名山道,老子閉著眼睛都能開下去!」
「坐穩了胖子,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排水道過彎!」
車速表上的指針,瘋狂地向著紅色警戒區逼近。
一百四。
一百六。
一百八。
窗外的樹影在暴雨中扭曲成一道道模糊的黑線,瘋狂向後倒退。
「前面是魔鬼彎!大U型彎!舟哥,減速啊!」
阿誠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懸崖指示牌,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大驚小怪。」
林舟輕笑一聲。
他的腳熟練地從油門上移開。
帶著絕對的自信,猛地踩向了剎車踏板。
準備來一個極其漂亮的漂移甩尾。
然而。
下一秒。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硬。
硬得像是一塊生鐵!
無論他怎麼用力,那塊原本應該極其靈敏的剎車踏板,竟然紋絲不動!
踩不下去!
「草!」
林舟怒罵一聲,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抬起腳,再次狠狠地踩了下去。
「砰!」
腳掌因為用力過猛,撞得生疼,但踏板依然卡死在原位!
引擎的轉速還在瘋狂飆升,巨大的慣性帶著這台銀色的猛獸,像一顆失控的炮彈般沖向彎道邊緣的護欄!
「舟哥?怎麼了!」
阿誠察覺到了不對勁,驚恐地大喊。
「剎車失靈了!」
林舟雙眼赤紅,死死抓著方向盤,試圖用轉向來抵消慣性。
「不可能!這車昨天剛保養過!」
「有人動了手腳!剎車管被鎖死了!」
林舟的喉嚨里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嘶吼。
一百八十公里的時速。
前方是脆弱的波形護欄,護欄外,是深不見底的漆黑懸崖。
「阿誠!護頭!」
這是林舟在失去意識前,喊出的最後一句話。
「轟——」
震天動地的巨響。
堅固的護欄在失控的超跑面前,就像是紙糊的一樣,瞬間被撕裂。
車身騰空而起。
強烈的失重感瞬間攫取了所有的感官。
擋風玻璃在劇烈的扭曲中轟然炸裂,無數尖銳的玻璃碴混雜著冰冷的雨水,瘋狂地倒灌進車廂。
安全氣囊彈出的那一刻,林舟的胸骨傳來了清晰的碎裂聲。
就在車子即將墜入無盡黑暗的那一零點一秒。
一道刺眼的閃電,撕裂了夜空。
慘白的電光,照亮了公路邊緣。
在那被撞斷的護欄缺口旁。
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車窗半降。
一個穿著黑色防水風衣的男人,正靜靜地坐在車裡。
手裡撐著一把黑傘,擋住了半張臉。
那人就那麼冷漠地、安靜地看著這輛騰空的跑車。
眼神里沒有驚恐,沒有意外。
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欣賞傑作般的快意。
閃電的餘光,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男人搭在車窗上的右手。
中指上。
一枚暗紅色的寶石戒指,閃爍著妖異、嗜血的冷光。
「是他……」
林舟的瞳孔死死放大,將那個畫面、那枚戒指,死死地刻進了靈魂的最深處。
下一秒。
「砰!」
車子重重地砸在懸崖底部的巨石上。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緊接著。
是令人絕望的高溫。
油箱破裂,火花飛濺。
沖天的火柱瞬間吞噬了整個車廂。
「啊——」
劇烈的痛楚,像是一萬把燒紅的尖刀,同時扎進林舟的身體。
雙腿被嚴重變形的中控台死死卡住,骨頭已經被完全碾碎。
但他感覺不到腿的疼痛。
因為火焰已經燎著了他的衣服,燒焦了他的皮膚。
那種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活活燒烤的絕望感,比任何肉體上的痛苦都要折磨人。
「阿誠……」
他艱難地轉過頭,視線已經被鮮血和火光模糊。
副駕駛上。
那個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面、笑得沒心沒肺的小胖子。
此時已經沒有了聲息。
一根變形的鋼筋,貫穿了阿誠的胸腔。
鮮血滴落在燃燒的真皮座椅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阿誠!」
「醒醒!胖子你給我醒醒!」
林舟在火海中悽厲地嘶吼,伸出被燒得血肉模糊的手,想要去搖醒那個陪伴了他十九年的兄弟。
沒有回應。
大火越燒越旺。
炙熱的火舌舔舐著林舟的臉頰。
他眼裡的光芒一點點渙散,生命力正在被高溫無情地抽離。
但在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
他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那枚紅寶石戒指。
那雙冰冷的眼睛。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
「嘩啦啦——」
水流聲在耳邊無限放大。
林舟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就像是一個溺水瀕死的人,終於衝破了水面。
「呼——呼——」
他雙手死死撐著洗手台,胸口像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眼前不再是沖天的大火。
沒有變形的鋼鐵。
沒有阿誠鮮血淋漓的屍體。
只有鏡子裡,那個渾身濕透、臉色慘白的自己。
冷汗混合著剛才潑在臉上的自來水,順著下巴不斷滴落,在地磚上砸出一灘水漬。
真實。
太真實了。
那種肌肉被烈火烤焦的味道,那種骨頭碎裂的劇痛,那種失去摯友的絕望。
完完整整地、毫無保留地,刻在了他現在的靈魂里。
林舟緩慢地抬起頭。
看著鏡子裡的那雙眼睛。
原本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幾分隨性慵懶的桃花眼,此刻已經徹底變了。
眼底深處,像是燃起了一團幽藍色的鬼火。
那是從阿鼻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才有的殺氣。
極度的冰冷。
極度的暴戾。
「周、立、行。」
林舟看著鏡子,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
每一個字,都像是咬碎了牙齒和著血吞下去。
他緩緩直起身子。
拿起放在檯面上的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乾了臉上的水漬。
動作優雅,甚至帶上了一種殘忍的儀式感。
門外,隱約傳來了蘇清歌的聲音。
「老公?你洗好了嗎?糯糯說想聽你講故事呢。」
林舟將毛巾隨手扔在一邊。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將那股滔天的殺意和戾氣,強行壓縮、封鎖在心底最深處的角落。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那種溫柔且欠揍的微笑。
「來了老婆。」
林舟轉過身,推開洗手間的門,語氣輕快得沒有一絲破綻。
「告訴那個小胖丫頭,今晚爸爸給她講個大聖鬧天宮的故事。保證把那些躲在暗處的妖魔鬼怪,一棍子全都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