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五萬人的狂飆
1940年11月13日,07:30,埃及尼貝瓦要塞,意軍前沿防禦地帶。
高爆炸藥爆炸後的殘留物依然懸浮在半空。
硝煙、揚塵與乾涸的沙粒混合,形成一層厚重的灰色霧霾,死死蓋住這片被撕裂的陣地。
A15流星編隊剛剛完成了一輪單方面的裝甲突擊。
防線最前端,意軍耗費數月挖掘的反坦克壕溝失去了應有的效用。戰車憑藉著優異的越壕能力,直接從填平的沙土和倒塌的支撐木上跨過。壘砌掩體的沙袋正往外滲著燃燒的青煙,粗糙的麻布纖維在高溫下捲曲,散發著刺鼻的焦糊味。
擁有十二挺布雷達M37重機槍的陣地被高爆彈一一點名,連同射手一起被掀翻在沙堆里。
戰壕內部的結構已經被打得面目全非。用來加固壕溝壁的波紋鋼板被炸得扭曲變形,像鋒利的刀片一樣倒插在泥土裡。
空氣中瀰漫著人體血液在高溫下蒸發的腥氣,混合著柴油泄漏的味道,甚至令一些英軍士兵都差點當場將胃裡的酸水吐了出來。
而三門被義大利人寄予厚望的四十七毫米戰車防禦炮此刻更是慘不忍睹。
其中一門火炮的護盾被履帶正面碾過。
二十八噸的底盤重量直接將鑄鋼炮架壓成了碎渣,駐退機的液壓管爆裂開來,黏稠的緩衝液濺
在乾旱的沙土上,轉瞬被吸乾。細長的炮管被不屬於它的厚重折成了一個詭異的銳角,炮閂零件崩裂,散落在被機械夯實的戰壕邊緣。
陣地後方的第二道鐵絲網也未能倖免。
粗壯的固定木樁被車體前裝甲連根拔起,帶刺的鐵絲纏繞在負重輪的輪軸上,隨後又被旋轉的鋼齒扯斷。
破碎的松木彈藥箱隨處可見,斷裂的尖銳木刺混雜著被擠壓變形的黃銅色卡爾卡諾子彈,被死死夯入沙土深處。
意軍配發的M33型鋼盔,在二十八噸的底盤重量下被直接壓成了廢鐵餅,崩斷的牛皮下顎帶隨意地散落在泥溝里。
至於那些屬於防守方熱帶制服的灰綠色布料碎片,此刻早就和滲漏的柴油、凝固的血污混合攪拌,粘連在戰壕邊緣。
義大利人的抵抗意志,伴隨著這些金屬殘骸全面瓦解。
駐守此地的馬萊蒂機動集群,倖存的士兵們蜷縮在彈坑底部,喪失了所有的建制指揮。
一名意軍下士靠在殘存的土牆上,他被近距離地炮擊震懵了。
他呆滯地看著不遠處那輛被撞翻的Spa38R補給卡車,車廂里的通心粉罐頭和硬餅乾散落一地,履帶印清晰地印在扁平的馬口鐵皮上,將裡面的食物殘渣硬生生擠了出來。
沒有人下達繼續射擊或者是撤退的命令,因為前線的電話線早就斷了。
但有人帶頭採取了行動。
一名列兵率先解開了武裝帶的金屬搭扣,將手裡的卡爾卡諾M91步槍扔了出去。帶有實木槍托的武器砸在旱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
這聲輕響推倒了多米諾骨牌。投降行為如同瘟疫般沿著殘破的戰壕蔓延開來。士兵們接連拔出槍栓,將彈倉里的六點五毫米子彈退出,向英軍坦克展示他們已經解除武裝。
黃銅色的彈殼掉落在沙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越來越多的意軍舉起雙手,從藏身的掩體內、被炸毀的碉堡後方爬出。
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和鬆軟的浮沙,順從地走到高地上,雙膝彎曲,跪在被履帶切開的十坡兩側。成百上千名失去鬥志的戰俘排列成散亂的陣型,等待著勝利者的收容。
然而,預想中的受降程序並沒有發生。
處於鋒線最前方的一輛流星戰車內,托馬斯中士正通過指揮塔的潛望鏡觀察戰場。狹窄的炮塔吊籃里充斥著發射藥燃燒後的硫磺味,以及乘員身上滲出的汗酸。
通風機全速運轉,扇葉發出嗡嗡的噪音,將渾濁的空氣抽出艙外。
托馬斯伸手抹掉潛望鏡上的一層細沙,護目鏡下的雙眼緊盯著前方的路況。
車內通訊器里傳來各車簡短的匯報,沒有任何多餘的無線電閒聊。
裝填手將拋出的藥筒踢到角落,隨即從彈藥架上抽出一枚嶄新的五十七毫米高爆彈,塞進炮膛。炮閂閉鎖的撞擊聲,在艙室內顯得格外清脆,宣告著火炮重新處於待擊發狀態一旦有人敢亂動,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將對方轟成渣。
看到外面密密麻麻跪地的降卒,托馬斯腳下踩穩通訊踏板,按下喉部送話器的送話鍵。
「各車注意,保持既定航向。不用管兩側的敵軍殘部。全速越過當前區域,向下一個戰術節點突擊。」
這道指令完全不符合交戰的傳統。
在舊有的作戰大綱中,裝甲部隊必須停下來,掩護步兵清理戰壕,收繳武器,並設立戰俘營。
但第七裝甲師的指揮層在昨晚的簡報中已經將這些陳舊的規則作廢一他們決定向那位德軍裝甲兵大將學習。
奧康納也知道,這支裝甲矛頭是一柄昂貴的戰錘,它的每一次停頓都會消耗寶貴的能量。
時間就是生命,奧康納知道一件事:他的對面有超過20萬義大利軍隊。而光是抓這些俘虜,都夠他在沙漠裡轉上一星期。
他一開始就向第七裝甲師下達了命令,把這些繁瑣且拖慢節奏的工作,全部被甩給了還在後方十幾公里外吃灰的摩托化跟進人員。裝甲部隊的唯一目標,就是在敵人反應過來之前,維持最高時速,不斷向前突破,直至鑿穿第十集團軍的大後方。
駕駛員接到指令,通過狹窄的觀察縫看著前方的沙地,雙手握緊操縱拉杆,右腳猛踩油門踏板口幾十台梅林改型V12引擎同時發出低沉的咆哮。
這款原本為戰鬥機設計、依賴高辛烷值航空汽油驅動的精巧航空心臟,被亞瑟徹底拆除了火花
塞與化油器,重新鑄造了高強度缸蓋,極其粗暴地改造成了一台壓燃式的重型柴油怪獸。
這種顛覆性的工業爆改,在北非的極端戰場上展現出了壓倒性的戰術價值。
摒棄了極易揮發爆燃的航空汽油,意味著即使戰車裝甲被敵軍火炮擊穿,車體內部也不會瞬間變成焚燒乘員的火葬場,生存概率得到了本質上的飛躍,在這方面,流星比朗森打火機做得更好。
更重要的是,柴油壓燃機制帶來的磅礴低轉速扭矩,正是重達二十八噸的鋼鐵軀體在鬆軟沙海中強行起步所最急需的動力特性:而大幅度降低的油耗,更是直接賦予了這支裝甲矛頭在補給遺乏的深漠中進行長途大縱深穿插的底氣。
進氣道貪婪地吞入混雜著粉塵的空氣,經過加大的雙層沙塵濾芯過濾後,強行壓入汽缸。高壓油泵噴射出的霧化柴油在極高的壓縮比下瞬間起爆,推動沉重的鍛鋼活塞劇烈做功。
兩根粗壯的排氣管噴吐出濃烈的黑色廢氣,隨著曲軸轉速的攀升,尾氣逐漸轉為淡藍色。
強悍的扭矩順著粗大的傳動軸,經過主離合器和齒輪密集的變速箱,毫無保留地輸出到後置的主動輪上。巨大的驅動齒輪死死咬合履帶銷,克里斯蒂懸掛在不平整的沙丘上產生急劇的機械回彈,粗壯的螺旋彈簧將車體穩穩撐平。
四百毫米寬的高錳鋼履帶重新獲得了狂暴的推進力,在布滿碎石的地表上犁出深深的印痕,捲起漫天塵土。
龐大的車隊根本沒有減速,它們蠻橫地從跪地人群中間的空隙穿插而過。在不規律的沙丘地形上,駕駛員雙手交替拉動兩側的轉向拉杆,履帶做出微小的差速調整,避開那些深坑和過干堅硬的岩石凸起。發動機的轉速表指針一直維持在紅線邊緣。
戰車行駛掀起的高速氣流,夾雜著粗糙的礫石,狠狠打在戰俘沒有防護的臉頰上,留下紅色的血痕,但即便如此,那些義大利士兵們也不敢有絲毫動作。負重輪壓過沙地,將乾涸的地表碾得粉
碎,暴露出下方鬆軟的細沙。
一輛戰車從邊緣駛過,寬大的履帶徑直壓上了一堆意軍丟棄的步槍。
伴隨著微不可聞得碎裂聲,胡桃木槍托被壓成木屑,精鋼打造的槍管被壓成了麻花,槍栓內部的彈簧和擊針零件在沙十中飛得到處都是。二十八噸的重量連地面的岩層都碾出了裂紋。
劇烈的震動順著沙土傳導,震得跪在地上的戰俘膝蓋發麻。
那名意軍下十下意識地抬起頭,滿是油污和泥十的臉上布滿驚懼。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視線中充斥著人類對於機械巨物的戰慄。那些高聳的炮塔、帶有傾角的厚重裝甲板,以及口徑驚人的長身管火炮,根本不屬於他們認識的任何英軍坦克。
巨大的陰影從他們身邊掠過。
這群戰敗者甚至不敢大聲呼吸,生怕驚動了這些轟鳴的機器,回過頭再把他們碾成肉泥。他們只能呆滯地看著那些沙漠黃色的龐大背影。履帶捲起的沙塵如同海嘯一般,迅速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線盡頭。
留給尼貝瓦要塞的,只有深深刻在黃沙中、延綿不絕的車轍印,以及還在燃燒的陣地殘骸。
09:00,尼貝瓦以東十公里,第七裝甲師機動指揮部。
一輛AEC「多切斯特」裝甲指揮車停在隆起的沙脊背風處。車體外側的十二毫米均質鋼板被暴曬了一整個早晨,表面溫度高得足以燙傷毫無防備的皮膚。厚重的帆布遮陽網從車頂延伸下來,用幾根鋼製地釘固定在沙地里,勉強為這處前線樞紐提供了一片陰涼。
車廂內部的溫度已經攀升至四十攝氏度以上。
頂部的兩台小型換氣扇全速運轉,扇葉發出惱人的嗡嗡噪音,卻僅僅只能攪動這些渾濁的空氣,無法帶來任何實質性的涼意。
兩組安裝在防震底座上的No.19型大功率無線電台正處於滿負荷運轉狀態。
散熱柵格甚至有些燙手。兩名報務員頭戴厚重的膠木耳機,脖子上掛著浸滿汗水的毛巾。他們的手指在黃銅電鍵上快速敲擊,旋鈕被不斷微調以鎖定最清晰的波段。耳機里充斥著靜電干擾的刺啦聲,以及前線坦克指揮官托馬斯中十短促的匯報。
他們將接收到的摩斯密碼迅速記錄在紙墊上,一旁的譯電員立刻接手,對照密碼本將這些跳動的字符轉譯成明文戰報。
理察·奧康納中將俯身在占據了半個車廂的海圖桌前,雙手手掌死死撐著包著黃銅邊條的桌面邊緣。
桌面上鋪展開的是一張比例尺極大的北非戰區軍事地形圖。
繁密的等高線極其清晰地勾勒出從尼貝瓦到圖馬爾的每一處沙丘與戈壁。他拿起一支紅色的粗質標圖鉛筆,目光緊鎖在代表意軍防禦體系的藍色墨水標記上。那些標註著雷區、反坦克壕以及火力支撐點的符號,在過去幾個月里曾是參謀部最頭疼的難題。
現在,他手腕發力,在那片區域用力畫了兩個巨大的叉號。
戰況推進的速度,已經超出了參謀部沙盤推演得出的最樂觀預期。
德國人發明的閃擊戰確實好用一前提是你得有一輛能跑得快得坦克。
那些重達二十八噸的機器,憑藉傾斜鋼板與長身管六磅炮的結合,在實戰中展現出了壓倒性的
戰術優勢。義大利人耗費半年時間構築的十木工事,在這套粗暴的戰爭機器面前猶如朽木般不堪一擊。
「長官。」一名少校參謀捏著一份剛剛譯出的電文,轉身匯報導。
他的襯衫領口已經被汗水完全浸透,緊緊貼在脖頸上,但他還是維持著軍官的威嚴,並未像那群前線士兵們一樣赤裸著上身。
「第四印度步兵師發來急電,諾埃爾·貝雷斯福德—皮爾斯少將詢問,是否按照原定作戰計劃,開始在圖馬爾防線外圍構築炮兵陣地,並請求指示基準射向。」
按照以往的交戰方式,當裝甲部隊撕開缺口後,步兵師必須立刻跟進,建立穩固的炮兵陣地,通過火力覆蓋來壓制敵方縱深,隨後再進行下一輪的交替掩護推進。
這是為了防止突擊部隊孤軍深入而被切斷後路。
儘管在發起進攻前,奧康納就已經決定裝甲部隊和步兵各打各的,但戰場局勢變化太快,沒人能想到義大利人居然如此不堪一擊,這就導致了第四印度步兵師甚至和第七裝甲師之間的直線距離甚至超過了50公里。
五十公里,對干踩死油門狂飆的六百馬力柴油引擎而言,不過是消耗掉幾十加侖燃料、忍受一個半小時履帶顛簸的機械運轉過程;但對於第四師里那些扛著沉重李—恩菲爾德步槍的旁遮普人、
拉傑普特人,以及混編在隊伍里的英國高地步兵而言,這是一段需要在滾燙的深沙中跋涉一整天、
足以把他們靴子底磨穿、把雙腿走到徹底失去知覺的絕望路程。
奧康納直起身,盯住參謀的眼睛。
「告訴諾埃爾少將,圖馬爾已經不存在了!」他伸出手指,用力點了點海圖桌上的那個紅色叉
號,「後面按照新戰術作戰。回復第四步兵師,讓他們快點出發,別磨磨蹭蹭的像個老太太,不需要構築任何陣地,不需要標定射擊單元,更不需要什麼試射。我要的是他們所有人員立刻登車。」
參謀愣了一下,握著電文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種完全拋棄炮火掩護的命令,在英軍的步兵指揮官看來無異於讓十兵裸奔。
「執行命令,少校。」奧康納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根本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讓他們把所有的二十五磅野戰炮直接掛在牽引車的尾鉤上,全速向西推進。速度就是現在的最高戰術!」
他大步跨出裝甲指揮車的後艙門,皮靴踩在金屬踏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探出半個身子,一把抓起掛在車體外側的外接無線電送話器。膠木材質的握把上沾滿了上一任使用者的汗水,但他毫不在意,直接按下了通話鍵。
「我是奧康納。傳令全軍各作戰單位,即刻起放棄所有交替掩護的戰術。」他咬緊牙關,下頜骨的肌肉高高隆起,暴露在刺眼陽光下的面部線條繃得極緊,「讓後方集結的那五萬人、所有口徑的牽引火炮,還有那些老舊的巡洋坦克型號,全部掛上最高擋位開拔!跟上第七裝甲師前鋒的履帶印!」
鬆開送話鍵,他轉頭看向一直等候在車廂下方的皇家工兵營指揮官。
「派一支精銳車隊,帶上你們最好的裝備,直接越過步兵陣列跟上裝甲鋒線。」奧康納盯著工兵指揮官滿是沙十的臉,「給我把義大利人埋在沙地底下的主幹通訊電纜徹底挖出來切斷,用炸藥把沿途能看到的電報杆全部炸斷。我要讓格拉齊亞尼設在後方的總司令部,變成徹頭徹尾的瞎子和聾子,接收不到任何前線的求援信號!」
「明白,長官。連根拔起。」工兵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轉身沖向自己的吉普車。
指令順著無形的電波迅速擴散至各個營。
廣袤的荒野上,原本為了穩步推進而集結的龐大戰爭機器,瞬間解除了所有限制,轉化為一場毫無保留的機械化狂飆。
休整區內,上千輛貝德福德QL型三噸級軍用卡車同時啟動引擎。七十二馬力的直列六缸發動機發出沉悶的馬達聲,起動機齒輪咬合的摩擦聲此起彼伏。幾千根排氣管同時噴葉出濃烈的黑色尾氣,在無風的沙漠低空形成了一片厚重的污染雲層。
沒有了繁瑣的集結列隊,步兵們粗暴地將裝滿點三零三口徑子彈的木質彈藥箱、沉重的布倫輕機槍備用槍管以及裝滿淡水的水桶扔進卡車後車廂。
隨後,士兵們拽著帆布篷布的邊緣,動作熟練地翻身跳上踏板,擠進狹窄的車斗里。駕駛員踩下離合器,將四輪驅動系統的變速杆生硬地推入前進擋。
齒輪撞擊的咯瞪聲中,帶有粗大防滑紋路的橡膠輪胎開始轉動,在鬆軟的沙地上碾出一條條交錯縱橫的深深車轍。
在炮兵陣地一側,數百輛沉重的AEC「鬥牛犬」式中型火炮牽引車掛上了低速擋。
九十五馬力的柴油發動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駕駛員鬆開手剎,龐大的扭矩通過傳動軸釋放,牽引車的底盤猛地向前一頓,拉動著掛在尾部的軍械庫QF二十五磅野戰炮和滿載高爆彈藥的前車。
粗壯的鋼製牽引連杆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炮架的橡膠輪胎碾過碎石,笨重地跟隨著前車的軌跡。
五萬名全副武裝的十兵,連同數以千計的輪式底盤和履帶車輛,在廣闊的沙漠戈壁上同時啟動。
這是徹底純粹的工業力量展現。
成群結隊的卡車、牽引車、裝甲運兵車以及負責外圍警戒的巡洋坦克,組成了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鋼鐵洪流。千萬條輪胎和履帶同時碾壓著乾旱的地表,捲起了一道長達十幾公里、直衝雲霄的巨大沙幕。
陽光被這道人工製造的沙暴完全遮蔽,整個戰場仿佛提前進入了黃昏。
龐大的車隊沒有任何減速的意圖,帶著碾碎一切的勢頭,向著西方的意軍防線縱深浩浩蕩蕩地壓了上去。發動機的轟鳴聲匯聚成低沉的雷聲,在這片死寂的十地上宣示著第八集團軍的全面接管。
11:30,西迪巴拉尼以東三十公里,海岸線公路南側。
三輛無頂蓋裝甲「通用載具」在布滿彈坑與碎石的路基下方狂飆。
車體上方沒有任何防護裝甲,正午的毒辣陽光毫無遮擋地砸在乘員們的MK型鋼盔上。駕駛艙後方的福特平頭V8水冷引擎正處於超負荷運轉狀態,八個汽缸暴躁地往復運動,排氣歧管散發出扭曲空氣的高溫波紋。
馬達轉速表指針逼近紅線,機械冷卻風扇發出尖銳的呼嘯。
霍斯曼懸掛系統在干硬的戈壁灘上劇烈跳動,但避震效果極差。每一道溝壑帶來的衝擊力,都順著全鋼底盤直接傳遞到皇家工程兵的脊椎上。帶有寬大接地紋路的鋼製履帶板死死咬住地面,高速碾壓過風化嚴重的白堊岩,進射出密集的細小火星。
揚沙灌進車廂,混合著發電機滲出的機油味,嗆得人難以呼吸。士兵們緊緊抓住車身兩側的金屬扶手,他們腳下堆滿了沉重的破拆裝備:開山鎬、長柄鐵鍬、以及裝在防鏽鐵盒裡的TNT炸藥塊。
「就在前方!減速!」帶隊少校拍打著駕駛員的肩膀,大聲吼叫,聲音幾乎被機器的轟鳴吞沒。他另一隻手攥著一張被汗水浸透的軍用地形坐標圖。
操縱員迅速踩下離合踏板,雙手同時向後拉動左右兩側的轉向拉杆。剎車鼓抱死傳動軸,兩股鋼帶瞬間停止轉動,在沙地上向前滑行了十幾米,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載具在一處乾涸河床邊緣急停,車身猛地向前一傾,隨後重重砸落。
「全體下車!帶上工具!」
少校踹開側面低矮的艙門,翻身躍出車廂。軍靴踩在龜裂的河床上,發出粗糙的摩擦聲。十幾名滿頭大汗的破壞小組成員緊隨其後,沒有人去拿固定在車架上的布倫輕機槍,他們手裡拎著的是專門對付地下工事的重型開掘器械。
氣溫極高,戈壁灘上沒有任何植被可以提供陰涼。地面熱浪透過厚實的鞋底炙烤著腳掌。指揮官走到一處地表略微凹陷的淺溝旁,將圖紙平鋪在引擎蓋上,用手指快速比對遠處公路里程碑殘骸和周圍的地貌特徵。
「根據截獲情報,羅馬方面鋪設的地下通訊幹線就在這個位置的正下方。深度零點八米。」軍官指著腳下的硬化土層,「開挖!動作快!」
四名體格粗壯的突擊隊員掄起十字大鎬,狠狠砸向地面。
乾旱了數百年的地表早已被風化和烈日炙烤得猶如混凝十一般堅硬。銳利的精鋼鎬尖鑿擊在十層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震得人虎口發麻。僅僅鑿開一層淺淺的白霜狀鹽鹼殼,下方就是密布碎石的板結沙土。
每一次揮舞工具都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
沙礫飛濺,打在爆破手們早已被汗液濕透的卡其色襯衫上,和出泥黃色的污漬。挖掘的進度並不快,但沒有人停頓。這不僅是在和時間賽跑,更是在搶奪戰區的信息控制權。
十分鐘後,一個長兩米、寬一米的作業坑初具規模。
坑底的土壤顏色逐漸變深。
「當一名列兵的鎬頭突然傳來異常的反作用力,聲音發悶且缺乏岩石的脆感。
「碰到了!」他扔下手裡的長柄工具,抓起一把短柄軍用鐵鍬,迅速清理掉底部的覆土。
一截沾滿泥巴的黑色圓柱體暴露在空氣中。旁邊的人員跳進淺坑,用戴著粗帆布手套的雙手扒開周圍碎石。那是一條足有成年人大臂粗細的地下主線纜。最外層是厚實的黑色硫化橡膠防腐層,表面帶有一道道用來增加地表抓力的縱向壓紋。透過被誤傷劃破的表皮,可以清晰地看到內層閃爍著暗灰色金屬光澤的鉛制防水護套。
這條深埋地下的管線,就是第十集團軍的神經中樞。
皇家工兵之所以能在這片毫無特徵的戈壁上,精準定位開掘點,絕非運氣,他們早就盯上這裡了。
半個月前,皇家空軍偵察機在極高空拍攝的海量地貌底片被送進了開羅情報局。通過高倍放大鏡,情報人員捕捉到了地表沙層上一道微小的色差一那是數月前動工填埋時留下的底層翻土痕跡。
再拼湊上布萊切利公園破譯的羅馬方面關干絕緣銅線的調撥清單,參謀部在海圖上死死釘住了這條大動脈的走向。
相比之下,第八集團軍在保護己方野戰通信網時,手段要陰狠得多。
為了防範義大利人滲透破壞,英國通信兵在鋪設幹線時,不僅會將下挖深度推至一點五米以上,還會在線路節點周邊混埋密集的MK型人員殺傷地雷,但義大利人就沒這些心思了,當然,他們也懶得去多做這層偽裝。
而現在,西迪巴拉尼前線發往後方基地的每一道求援電文、每一通語音指令,都必須經過內部的這條銅芯傳輸。
「把它拉出來!」少校下達指令。
兩人跳進坑內,雙腳蹬住土壁,雙手死死摳住圓柱體的底部,腰部肌肉猛然發力。伴隨著沉重的號子聲,這段沉重的工業造物被硬生生從泥土中拔出半米高,緊繃在半空中,表面撲簌簌地往下掉落渣滓。
「上破拆剪!」
另外兩名負責斬斷作業的十兵拖著一把重達四十磅的巨型絕緣液壓工具走到坑邊。這台設備的主體由高強度鍛鋼製成,前端是兩個呈倒鉤狀的鋒利鉗口。
他們將刀刃卡在那截粗壯的目標上。外層的鉛套在精鋼邊緣的壓迫下微微凹陷。
「加壓!」
兩人分別握住長達一米的金屬操作杆兩端,利用槓桿原理,把全身的體重都壓了上去。液壓缸內的傳動油被猛烈壓縮,推動內部活塞,將幾噸重的咬合力直接作用在前端。
厚實的絕緣層率先被切開,緊接著,刀鋒咬入防水層,發出金屬撕裂聲。
「再加把勁!」
操作員額頭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把手被壓到底部。
「咔嚓」一聲悶響。
斷裂的聲音在空曠的荒野上並不響亮。
粗大的多芯主導線被徹底分離。斷口處向兩側回彈,重重地砸在坑底。橫截面完全暴露出來,外面是黑色的外皮,中間是灰白色的金屬包覆帶,核心區域則是幾十根緊密排列、顏色各異的粗壯高純度銅質遊絲。
這些曾承載著重要軍情信息的導電體,此刻變成了毫無用處的死物。
軍官跳下沙坑,拔出掛在武裝帶上的水壺。擰開金屬蓋,一股刺鼻的工業燃料味散發出來。
裡面裝的根本不是飲用水,而是從油箱裡抽出來的劣質汽油。
他將壺嘴對準兩個斷頭,傾斜壺身。淡黃色的液體順著複雜的橫截面流淌進去,迅速浸透了內部的紗線包裹層,隨後又粗暴地澆在殘破的外皮上。
「全部後退。」
指揮官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在砂紙上猛地一划。一團火苗竄起。他手指鬆開,燃燒的木梗準確地掉落在浸滿易燃物的斷口處。
「轟」的一聲,火團瞬間騰空而起。
爆燃引燃了最外層的工業橡膠。濃濃的黑煙滾滾升騰,焦糊味迅速瀰漫開來。
聞過的都知道,這種氣味異常難聞。
火焰中心的溫度急劇升高。熔點較低的防潮層開始軟化、液化,變成銀灰色的金屬汁液,一滴滴砸在底部的旱土上,發出嘶嘶的灼燒聲。內部的塑料包裹和傳導金屬也在高溫炙烤下迅速發黑、
熔毀,徹底失去了傳輸信號的能力。
高溫大火將兩端徹底碳化,這種破壞方式徹底杜絕了敵方通訊兵在短時間內進行剝線接駁搶修的可能性。
少校站在坑邊,看著熊熊燃燒的殘骸,面無表情地蓋上水壺蓋子。
這只是一處不起眼的河床。
但這把大火和那沉悶的斬斷聲,實質上完成了戰役層面最致命的切割。西迪巴拉尼防禦圈與大後方托布魯克、的黎波里之間的聯繫,在此刻宣告死亡。數十萬義大利軍隊的統帥部,被實實在在地鎖死在這片封閉的沙漠地獄裡,淪為一座孤島,等待著裝甲部隊的最終收割。
「登車!出發去下一個節點,把沿途的電線桿全部炸平!」軍官轉身走向轟鳴的載具,大聲宣布下一步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