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功站在李光明側後方，將何建平接電話前後的劇烈反應看得一清二楚。
他雖然聽不到電話內容，但從何建平那瞬間改變的狼狽姿態，再結合李光明市長那副胸有成竹的神情。
他立刻明白，大局已定。
何勇書記的省城之行，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來自省委高層的干預已經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十幾米外那個背對著大家，不停點頭哈腰接電話的身影。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何建平終於接完了電話。
他緩緩放下手機，卻沒有立刻轉身。
眾人能看到，他肩膀在微微聳動，仿佛在極力平復著劇烈的情緒。
過了好幾秒鐘，他才慢慢地轉過身來。
何建平剛才那副盛氣凌人、志在必得的神情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灰般的慘白。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著，整個人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連站姿都有些搖搖欲墜。
何建平步履蹣跚地走回到人群前，目光躲閃，根本不敢與李光明市長對視。
他張了幾次嘴，才對李光明說道：「李……李市長……誤……誤會，這完全是一場天大的誤會！」
「誤會？」李光明眉頭一挑，「何廳長，這停工通知和入駐通知，墨跡還沒幹呢，公章也蓋了，怎麼就成誤會了？」
何建平嚇得連連擺手，臉上的肌肉因為強擠笑容而扭曲：
「不不不，李市長，您聽我解釋！剛才我們……我們又緊急內部覆核了一下情況，結合貴市提供的這些非常權威的技術鑑定報告……
我們發現之前的判斷確實有失偏頗。
貴市的瀟湘鎮城市更新項目，管理非常規範，現場非常標準，完全符合……不，是遠超一般的安全生產要求！
是全省的標杆和榜樣，之前提到的那些所謂隱患，都是吹毛求疵，不值一提！
停工整改？完全沒必要！絕對沒必要！」
一旁的吳愛華廳長徹底懵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態度簡直像換了個人似的何建平，他下意識地扯了扯何建平的袖子，壓低聲音問道：
「老何！你……你這是怎麼了？什麼情況？李書記電話里說什麼了？」
何建平猛地甩開吳愛華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瘋狂地使眼色，示意他趕緊閉嘴，別再惹禍上身！
吳愛華被何建平這充滿恐懼的眼神嚇住了，雖然滿腹狐疑和驚慌，但也意識到肯定是出了天大的變故。
李光明將兩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心中冷笑，表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哦？原來是誤會啊？那這兩份已經開出來的通知，怎麼辦？畢竟程序已經走了，章也蓋了。」
他指了指何建平手中那兩份文書。
何建平像被燙到一樣，趕緊將兩份文書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手心，連聲道：
「作廢，立刻作廢，程序有誤，結論不實，必須作廢！李市長，您就當……就當從來沒發生過這件事！」
李光明這才微微頷首，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敲打的意味：
「既然何廳長說是誤會，那就算了。
不過，畢竟工地上確實發生了三人死亡的悲劇，事故調查和善後工作，我們零陵市委市政府一定會高度重視，徹查到底，給上級和人民群眾一個明確的交代。
在事故原因沒有徹底查清、安全措施沒有萬無一失之前，項目復工，我們也會慎之又慎。」
「是是是，李市長考慮得周全，應該的，完全應該的！」
何建平如蒙大赦，點頭如搗蒜，冷汗順著臉頰流下來都顧不上擦。
吳愛華此刻也終於反應過來，必須趕緊表態撇清關係，附和道：
「對對對，李市長，何廳長說得對，今天的情況雖然有些小插曲，但總體來看，貴市的項目管理還是非常過硬的！
完全符合相關要求。至於事故調查，我們省廳完全信任零陵市委市政府的能力！
這樣，為了表示支持，也為了溝通方便，我們廳里就留一個……留一個督察處的同志在這裡，算是聯絡員！
貴市調查有什麼進展，需要省廳協調的，跟他說一聲就行！絕對不干涉地方的正常調查工作！」
李光明見對方已經徹底服軟，達到了預期效果，便也不再窮追猛打：
「既然如此，那就感謝兩位廳長的理解和信任了。後續的工作，我們一定會依法依規，紮實推進。」
「好好好，感謝李市長，那……那我們就不多打擾了，廳里還有重要會議！」
何建平一刻也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待，連忙提出告辭。
「對對對，我們得趕緊回去了。」吳愛華也巴不得立刻飛走。
兩人也顧不上什麼禮節了，幾乎是倉皇地召集起懵逼的調查組成員，急匆匆地鑽回各自的車裡。
車隊慌忙啟動，在一陣塵土中駛離了項目現場，速度比來時快了不知多少倍。
望著絕塵而去的省廳車隊，現場一片寂靜。
零陵市在場的各級幹部們，目送著那幾輛省廳的車遠去，直到尾燈都看不見了，才有人不受控制地舒出了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
緊接著，如同堤壩泄洪一般，低沉的議論聲、釋然的嘆息聲、甚至帶著幾分興奮的交談聲，開始在現場瀰漫開來。
許多人直到此刻，才感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雙腿有些發軟。
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揚眉吐氣感。
市長李光明站在人群前方，他環視了一圈，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難得一見的笑容。
李光明抬起雙手，向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現場迅速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市長身上。
「同志們！今天，我們頂住了壓力，堅持了原則，維護了零陵市的尊嚴和利益！大家辛苦了！」
這不僅僅是一句客套話，更是對大家共同努力和堅守的最高肯定。
李光明市長話鋒一轉：「但是，同志們，我們絕不能因此而有絲毫的鬆懈和麻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