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陵園裡路燈次第亮起。
守陵的工作人員遠遠看著那個坐在墓前、一動不動的黑色身影，搖了搖頭，卻沒有上前打擾。
不知過了多久，雨漸漸停了。
王成功終於緩緩站起身，因為坐得太久，雙腿麻木，他踉蹌了一下，扶住冰冷的墓碑才穩住身形。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
「雅雯，我走了。」
「生活還要繼續，我會好好的，你放心。」
趙雅雯葬禮結束後，王成功向何勇副省長發了一條簡短的信息，表達了提前結束休假返回工作崗位的意願。
何勇幾乎是在看到信息的瞬間就回了電話：「成功，不用這麼急著回來。多在家陪陪父母，調整好自己，工作的事不急。」
電話這頭，王成功的聲音異常平靜：「謝謝省長關心。家裡……都安排好了，讓我回去吧。」
何勇握著電話，沉默了幾秒。
他理解那種感覺。
何勇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好吧，既然你決定了。路上注意安全，回來了就安心工作，別有壓力。」
「謝謝省長。」王成功低聲應道。
當王成功提著簡單的行李，向父母告別時，王騰和何春娟看著他，心都揪成了一團。
短短几日，兒子肉眼可見地消瘦了一大圈，原本明亮有神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
最刺眼的是，他那頭原本烏黑濃密的頭髮，竟悄然生出了少許的白髮，給他原本英俊年輕的面容，平添了幾分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滄桑。
「成功……」 何春娟未語淚先流，抓住兒子的手，「你再在家休息幾天吧，媽給你燉湯補補……你看你，頭髮都……」
「媽，我沒事。」
王成功輕輕抽回手，拍了拍母親的手背，「省里工作忙，何省長那邊也需要人。我回去上班，忙起來就好了。你們在家照顧好自己，別擔心我。」
王騰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去吧。路上小心。常打電話。」
王成功再次踏上了前往星城的路。
回到省政府辦公廳綜合三處。
同事們早已知曉他家中變故，此刻見到他本人，更是被他的變化所震撼。
「成……王主任，您回來了。」
何彩雲率先站起身，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心疼。
「成功哥……」 陳建新也喊了一聲，後面的話卻哽在喉嚨里。
陳偉亮還有隔壁辦公室的張勇軍等人也都投來關切的目光。
王成功對同事們點了點頭，聲音乾澀道：「嗯，回來了。這幾天耽誤的工作，我會儘快補上。給大家添麻煩了。」
王成功的禮貌依舊周全。
但沒有像以前那樣，回應同事們的關心，只是簡短地應一聲，便徑直走向何勇副省長辦公室的外間。
王成功主動接手了之前正在處理的所有文件，日程安排、會議紀要、講話稿起草、部門協調……
他處理得比以往更加迅速、苛刻。
白天，王成功是何勇副省長身邊那個高效的秘書，言辭簡練地匯報著每一項工作，將何勇的日程安排得滴水不漏，文件處理得井井有條。
只有在偶爾的間隙，會偶爾停下筆看向窗外。
變化最大的是下班之後。
以前，王成功雖然也經常加班，但通常到晚上九點就會結束，然後去省委大院跑跑步，回宿舍看看書或處理些個人事務。
現在，王成功像是不知停歇的機器。
省委省政府1號樓6層的燈光常常只剩下何勇辦公室外間的那一盞亮到深夜。
處理完當天的緊急公務，王成功就開始研究「強省會」戰略，特別是他直接負責協調的湘江CBD中心項目。
省規劃廳、省規劃設計院報送過來的總體規劃草案、專項研究報告、概念設計圖……
厚厚一摞摞的專業資料堆滿了他的案頭。
他並非城市規劃或建築學出身，但他憑藉著後世的前瞻視野和在零陵城市更新項目中積累的實踐經驗。
再加上近乎自虐的鑽研精神，開始瘋狂地啃噬這些專業圖紙和數據。
王成功對照著記憶中那些國際一流CBD的成功案例（如珠江新城、陸家嘴、中環等）。
仔細研究它們的空間布局、功能混合、交通組織、生態景觀、天際線塑造。
他將自己的思考，轉化成一條條具體的意見。
「湘江水岸線公共性不足，建議增加不少於百分之三十的公共開放空間和親水平台，借鑑珠江新城花城廣場模式。」
「核心區建築密度過高，綠地率較低，需重新核算，確保生態宜居。」
「軌道交通站點與核心商務樓宇的地下連通考慮不足，應強化站城一體化設計，學習陸家嘴環球金融中心地區的做法。」
「天際線塑造缺乏層次感和標誌性，建議在臨江顯要位置，規劃一至兩棟超高層地標建築，形成視覺焦點和精神象徵。」
「產業發展規劃與空間規劃脫節，應明確導入金融、科創、總部經濟等核心產業的具體載體和保障措施。」
……這些意見，往往一針見血，直指當前規劃草案的局限，其中不少觀點甚至超越了當下國內CBD規劃的常規思維。
當他把這些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意見的材料，返回給省規劃廳和省規劃設計院時，在規劃系統內部引發了不小的波動。
省建築設計院的副院長、CBD項目規劃負責人周院，拿著那份被批註得密密麻麻的圖紙和意見書，翻看了許久。
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詫異，到最後的嘆服。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對前來溝通的規劃廳同事感慨道：
「這位王成功主任……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他提的這些意見，有些非常專業，有些視角非常獨特。但仔細想想，都切中要害，很有啟發性！」
「他肯定花了大功夫研究，而且有很強的空間感知和宏觀把控能力。」
「我搞規劃這麼多年，在政府部門裡，還是第一次見到對規劃有如此深刻見解和前瞻眼光的非專業人士。不簡單，真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