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鄭獻文省長。
他沒有看楊文濤，目光平視前方，語氣就像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CBD建設，是星城未來發展的重中之重，是強省會戰略的龍頭項目，絕對不容有任何閃失，必須確保其最高水平、最好質量。」
「既然我們省內的規劃部門，在技術儲備和對現代化、國際化CBD的認知上，確實可能存在一些不足。」
「那麼，解放思想，打開大門，引入珠三角、長三角甚至國際上更先進地區的技術力量，博採眾長，這非但不是壞事，恰恰是一件大好事！」
「體現了我們省委省政府對這項戰略工程極端負責的態度和追求卓越的決心。我支持這個方向。」
鄭獻文的話，每一句都敲在點子上。
尤其是「絕對不容有任何閃失」、「必須確保最高水平」、「省內的規劃部門……確實可能存在一些不足」，這幾句定性的話語，徹底堵死了反對的可能。
鄭獻文不僅支持了何勇的建議，更將這項建議拔高到了「對戰略工程極端負責」的政治高度。
楊文濤整個人僵在那裡，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被堵了回去，臉上的肌肉變得有些僵硬。
他萬萬沒想到，鄭獻文會如此旗幟鮮明地支持何勇！
更讓他心頭劇震的還在後面。
鄭獻文話音剛落，坐在主位的省委書記李東海，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緩緩開口了：
「獻文省長說得很好。CBD中心，是未來星城的重要門戶，是展示我們省新形象、新氣象的窗口。」
「這樣的項目，規劃建設必須有大視野、大格局、大手筆，不能滿足於按部就班、四平八穩。」
「何勇同志和辦公室的同志，能夠發現問題，敢於提出引入更高水平力量的建議，這種對工作極端負責、敢於突破的精神，值得肯定。」
「我也同意獻文省長和何勇同志的意見。這個事情，可以按這個思路，大膽地去探索，去推進。」
「嗡」的一聲，楊文濤腦袋裡一片轟鳴。
李東海書記也表態了！
而且不僅僅是簡單的「同意」，是「說得很好」、「值得肯定」、「大膽探索推進」！
兩位主要領導，一前一後，立場一致，將何勇的提議捧到了一個無可辯駁的高度！
楊文濤如果此刻再強硬反對，那就不是和何勇爭論，而是在公開挑戰書記和省長的共同決策！
巨大的憋屈，從腳底直竄頭頂，但楊文濤臉上，卻沒有顯露出來。
楊文濤強行壓下所有情緒，維持著一位省級領導應有的沉穩風度。
就在這時，鄭獻文省長仿佛才想起什麼，目光轉向楊文濤，語氣自然地問道：
「文濤省長，你是規劃部門的主管領導，經驗豐富。對這件事，你這邊還有什麼補充意見或者好的建議嗎？」
這話問得巧妙，看似尊重，實則將楊文濤逼到了牆角。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楊文濤身上。
何勇神色平靜地看著他。
坐在匯報席的王成功，也緊緊盯著楊文濤。
楊文濤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一句話，都會被放大解讀。
電光石火間，多年的政治經驗發揮了作用。
楊文濤臉上迅速堆起笑容，他輕輕擺了擺手，聲音洪亮道：
「獻文省長，東海書記，何勇同志，各位同志。剛才聽了匯報和幾位領導的意見，我很受啟發。」
「何勇同志提出的這個建議，確實很有建設性，很有魄力！為了確保CBD這個重大項目的成功，引入更先進的技術力量，集思廣益，把規劃做得更完美，我原則上是完全同意的！這也是對我們省規劃工作的一次促進和提高嘛。」
楊文濤頓了頓，話鋒看似順勢一轉，實則暗藏機鋒：
「既然方向定了，那麼接下來具體落實，我們規劃廳作為業務主管部門，一定會全力以赴。」
「牽頭做好引入頂尖技術力量、重新組織規劃方案編制的各項工作，確保拿出一個讓省委省政府放心、讓人民群眾滿意的高水平方案！」
楊文濤這話說得漂亮，既表明了「擁護」態度，又巧妙地將「牽頭落實」的權力，牢牢抓回了自己分管的規劃廳手裡。
王成功在匯報席上，聽到楊文濤最後這句，眉頭皺了起來。
他聽出了其中的玄機。
但以他目前的身份和場合，絕不適合開口質疑一位常務副省長的安排。
何勇副省長坐在那裡，臉上沒什麼表情，也沒有立刻說話。
他當然也聽出了楊文濤的潛台詞，但在兩位主要領導已經表態支持重新招標的前提下，具體由哪個部門「牽頭」操作，屬於執行層面的問題，此刻在會上爭論，並不明智。
這時，鄭獻文省長沉吟了片刻，目光在何勇和楊文濤之間掃了一下，緩緩開口道：「文濤同志有這個積極性，很好。不過……」
鄭獻文看向何勇，「這個建議，包括發現現有方案不足的問題，主要是何勇同志和省政府辦公廳的同志在協調推進工作中首先提出來的。」
「他們對CBD的定位、問題和需求，有更直接、更深入的了解。為了確保引入外部力量的工作，能夠精準對標我們的戰略需求，真正彌補現有方案的短板，我看……」
「這項工作，還是由省政府辦公廳來主要牽頭負責，統籌推進。規劃廳呢，發揮專業優勢，全力做好配合和支持工作。」
「東海書記、文濤同志，你們看這樣分工，是不是更順一些？」
鄭獻文話語中的意思非常明確，他要把主導權，從楊文濤分管的規劃廳，明確劃歸到省政府辦公廳！
楊文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間，但迅速又恢復了過來。
鄭獻文這是要徹底架空規劃廳，把CBD規劃的主導權完全交給何勇和王成功！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分工調整，這幾乎是對他分管權威的一次公開削弱！
他下意識地看向李東海，希望書記能說句「公道話」。
李東海書記仿佛沒看到楊文濤的眼神，他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語氣輕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