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這一趟，感覺怎麼樣？桂陽、寶慶那邊，情況還實在吧？」
鄭獻文將手中的內參放下，做出傾聽的姿態。
他先問起了調研的情況，這是正題，也是必要的鋪墊。
「省長，這次下去，收穫很大，感觸也很深。」
何勇坐直身體，開始簡要匯報考察情況。
他沒有泛泛而談，而是聚焦於幾個關鍵點：一是兩市交通條件改善對縣域經濟的實際帶動作用及瓶頸；
二是傳統產業轉型升級面臨的人才、技術、資金制約；
三是基層特別是鄉鎮農村人口外流的嚴峻現實及其對地方發展的深遠影響；
四是地方幹部對「強省會」戰略的普遍認同下，對可能產生的「虹吸效應」特別是優質企業流失的深層擔憂。
最後總結道：「總的來說，下面發展有成績，也有困難，更有期待。
強省會戰略的必要性和緊迫性，在基層看得更清楚了。
但如何平衡好省會做強與地方發展的關係，如何完善配套政策避免抽空下面，是我們下一步需要重點研究解決的問題。
這次我們也向市里傳達了一些省里的通盤考慮，做了一些解釋和安撫工作。
鄭獻文聽得很認真，不時微微點頭，等何勇說完，他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
「嗯，不錯。你們這一趟，不是走馬觀花，是沉下去了，了解到了真實情況，聽到了基層聲音。
特別是對強省會戰略在基層反響的把握，很有價值。我們制定政策，不能閉門造車，要多聽聽下面的意見，多看看實際的效果。
你們帶回來的這些情況，對省委省政府完善相關決策，很有參考意義。辛苦了。」
這是對何勇調研工作的充分肯定。
何勇謙遜地表示：「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主要還是想為省里的決策提供一些一線的參考。」
書房內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鄭獻文端起面前茶几上的白瓷茶杯，輕輕吹了吹，目光看向何勇，但眼神深處多了一絲意味。
何勇周日親自登門，絕不會僅僅是為了匯報調研情況。
果然，何勇略一沉吟，臉上的神色變得更為鄭重起來：「
省長，除了調研的情況，還有個更重要，更緊急的情況，需要向您提前匯報一下。」
鄭獻文放下茶杯，臉上的溫和稍稍收斂，點了點頭，示意何勇繼續：「你說。」
何勇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中，取出那份范輔明提供的文件夾的副本，目光直視鄭獻文：
「省長，根據省住建廳近期對以往由該廳負責使用省級財政資金的部分重大建設項目進行的內部覆核和審計抽查，發現了一些……比較嚴重的問題。」
鄭獻文的眉頭皺了一下，但語氣依舊平穩：「涉及哪些方面？項目範圍有多大？」
「問題主要集中在招標投標、工程變更、資金支付、材料採購等關鍵環節，涉嫌存在程序違規、圍標串標、價格虛高、虛報工程量甚至偽造驗收資料等情形。」
何勇語速平緩，但每個詞都重若千鈞：
「初步核查涉及的項目，時間跨度近6年，共11個，都是投資額較大的重大市政基礎設施、保障性安居工程、歷史文化街區保護等項目。」
「資金量呢？涉及人員，最高到哪一級？」 鄭獻文的問題直指核心，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
何勇深吸一口氣，報出了那個驚人的數字：
「根據審計廳的初步核查和外圍估算，可能造成的國有資產流失和財政資金損失……不低於5億元人民幣。」
何勇稍微停頓，觀察了一下鄭獻文的反應，然後繼續道：
「就目前從項目書面證據顯示，這些項目在廳內層面的最終決策和簽字責任人，最高指向了當時的省住建廳黨組書記、廳長何建平同志。」
「五億？何建平？」
縱然是見慣了大風大浪、主政一方的省長，聽到這個數字和這個名字，鄭獻文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縮，眉頭瞬間緊鎖，臉上的從容被巨大的震驚所取代。
5億元！
這在2012年！
這在全國範圍內，都絕對算得上是超級大案了！
而何建平，他當然知道這個人，楊文濤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之前是省住建廳廳長，現在在零陵當市長。
如果證據確鑿，這不僅僅是一個幹部的墮落，更可能牽扯出一連串的問題，甚至引發更高層面的震動。
鄭獻文靠在沙發背上，目光低垂，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何勇沒有催促，靜靜地等待著。
「目前掌握的證據，以及審計廳的專業核查意見，形成了相對完整的證據鏈。指向何建平同志的責任，是比較清晰的。
住建廳范輔明同志和審計廳周明軒同志，都親自把關，參與核查的人員也是可靠的。」
何勇的回答十分嚴謹。
鄭獻文點了點頭，他知道何勇做事穩重，范輔明和周明軒也都是可靠之人，他們聯合報上來的情況，可信度極高。
鄭獻文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這件事，你怎麼看？打算怎麼處理？」
這話既是詢問何勇的意見，也是在試探何勇的大局觀，畢竟誰都知道何建平是楊文濤線上的人，而何勇與楊文濤之間早有微妙不睦。
何勇坐姿未變，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猶豫：「省長，我的看法是，針對住建廳，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涉及金額特別巨大，性質極其嚴重，已經涉嫌嚴重違紀違法。
必須立即按程序，將全部證據材料和線索，移交給省紀委監委，由紀檢監察機關依法依規立案審查調查！
同時，建議對住建廳內部可能涉案的其他相關人員，也一併由紀委審查，徹底清除蛀蟲，絕不能讓他們繼續留在崗位上禍害國家、損害黨和政府的形象！」
何勇的表態，只指向住建廳！
而且立場鮮明，態度堅決，完全是從工作出發，從黨紀國法出發，沒有摻雜個人恩怨，但那份決絕，也讓鄭獻文清晰地感受到了何勇對此事推動到底的決心。
鄭獻文聽完，緩緩靠回沙發背，臉上露出深思的表情。
看來何勇還是講政治的。
他完全贊同何勇針對住建廳「必須處理」的原則。
5億的窟窿，無論如何是捂不住的，也絕不能捂。
這不是簡單的違規違紀，這是觸犯刑律的重罪！
於公於私，於黨紀國法，都必須嚴查。
何勇提議移交紀委，程序上完全正確。
但是……何建平是正廳級幹部，是現任市長，更重要的是，他是常務副省長楊文濤一手提拔起來的「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