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戰略，最初的構想和核心框架，是你提出來的。你現在是領導小組辦公室副主任，我想聽聽你的判斷，你認為強省會戰略如果順利推進下去，最終能達到一個什麼樣的效果？
對於我們湘南省，特別是對於星城以外的其他地市，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好的，壞的，你都說說。暢所欲言，這裡沒有外人。」
話題從具體的人事糾葛，轉向了宏大的戰略展望。
但王成功知道，這恰恰是李東海高明之處，不糾纏於一時一地的爭鬥，而是著眼於更根本的事業成敗。
這也是對他這個戰略提出者和執行者的一次「面試」。
李靜的目光也完全聚焦在王成功臉上，屏息凝神。
何勇也坐直了身體，準備傾聽。
王成功沒有立刻回答，他飛速運轉的思緒。
片刻後，王成功目光堅定地看向李東海，緩緩開口： 「書記，何省長，關於強省會戰略的最終效果，我確實有一些基於數據和趨勢的推演和設想。」
他稍微停頓，拋出了一個具體的目標：
「首先，最直觀的，是經濟總量。今年，星城的GDP預計能接近6000億元人民幣。我的判斷是，如果戰略推進順利，各項政策紅利和投資效應充分釋放，到2016年，也就是四年之後，星城的GDP完全有希望突破1萬億元大關，並藉此躋身全國城市GDP排名的前15位。」
「萬億GDP？全國前十五？」
何勇眼睛一亮，雖然對星城發展有信心，但這個具體的目標和時間點從王成功口中如此篤定地說出，還是讓他感到一陣振奮。
李東海眼中也閃過一絲精光，身體微微前傾，顯然被這個具體而雄心勃勃的目標吸引了。
「對，萬億俱樂部，全國前十五。」 王成功語氣肯定，「這不是憑空想像。我們對比了同處於中西部、近年來發展迅猛的成城、武城、鄭城等城市的發展軌跡。
結合星城現有的產業基礎、科教資源、交通區位優勢，以及強省會戰略帶來的政策聚焦和資源傾斜，只要執行力到位，突破萬億是大概率事件。
這將徹底改變星城在全國經濟版圖中的地位，使其真正成為中部地區具有重要影響力的增長極和中心城市。」
王成功接著說道：「其次，是城市能級和功能的躍升。萬億GDP的背後，是產業結構的優化，高新技術產業、現代服務業占比大幅提升。是創新能力的增強，研發投入、專利數量、高新技術企業數量進入全國前列。
是開放水平的擴大，進出口額、實際利用外資額上新台階，是城市面貌和承載力的根本改善，軌道交通成網，城市更新加快，生態環境優化。
那時的星城，將是一個經濟繁榮、創新活躍、開放包容、宜居宜業的現代化大都市，對高端人才、資本、技術的吸引力將今非昔比。」
描繪完星城的遠景，王成功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審慎：
「至於對省內其他地市的影響，書記，省長，我認為必須實事求是地看。即使我們在規劃中設計了很多區域協調、利益平衡的機制和政策，比如產業轉移園區、飛地經濟、基礎設施互聯互通、公共服務共享等。
但經濟規律使然的虹吸效應，在戰略實施初期乃至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是客觀存在、不可避免的。」
「虹吸效應」這個詞，他清晰地說了出來，沒有絲毫迴避。
李東海和何勇的神色都更加專注。
「具體表現在幾個方面，」 王成功條分縷析，「第一，人才虹吸。省會能提供更多的高薪崗位、更優的創業環境、更好的教育醫療資源、更豐富的文化娛樂生活，必然會吸引大量省內其他地區，特別是年輕的高學歷人才向星城聚集。
這對其他地市的企業發展和產業升級，短期內會造成一定的人才供給壓力。」
「第二，資本虹吸。銀行信貸、風險投資、社會資本都會天然地向回報率更高、風險相對更低的省會城市和重大項目傾斜。這可能導致其他地市，在爭取重大基礎設施建設資金方面面臨更激烈的競爭。」
「第三，企業虹吸。一些成長到一定規模、尋求更大發展空間的企業，尤其是對產業鏈配套、人才、市場渠道依賴強的企業，可能會將總部、研發中心遷往星城，以獲取更有利的發展環境。這雖然可能帶動部分關聯產業，但也會削弱企業原所在地的稅基和發展活力。」
「第四，消費和市場虹吸。隨著星城商業設施的完善、消費選擇的多樣化，周邊地區的中高端消費需求可能會外流到星城，影響本地商業和服務業的發展。」
王成功的分析冷靜而透徹，毫不諱言戰略可能帶來的負面效應。
李靜聽著，眼中異彩連連，既為他清晰的頭腦折服，也為他敢於直面問題的坦誠感到欽佩。
何勇眉頭微皺，顯然在思考對策。
李東海則面無表情，只是手指敲擊扶手的節奏，微微加快了一絲。
他們何嘗不明白王成功所說的「虹吸效應」？
這幾乎是所有後發地區培育增長極時必然伴生的陣痛。
人才、資本、企業向更高能級的城市聚集，這是市場選擇，也是發展階段使然。
「是啊，這個無可避免。」 李東海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但即使我們湘南自己不搞強省會，不主動提升星城的吸引力，我們省里的年輕人、高學歷人才，甚至普通務工人員，也會用腳投票，流向珠三角、長三角那些經濟更發達、收入更高的地區。
與其讓肥水流了外人田，不如想辦法把水儘量留在自家院子裡，把院子中心的水塘挖深挖大，形成自己的引力場。」
何勇深有同感地點頭：「書記說得對。這是兩難，但也是必由之路。我們只能在把星城這個龍頭做強做大的同時，儘量通過政策設計、項目布局、轉移支付等方式，給其他地市多一些實實在在的補償和機會，減緩衝擊，爭取在發展中逐步實現相對的動態平衡。」
話題有些沉重。
區域發展的不均衡與公平效率的永恆命題，是擺在每一位主政者面前的終極考題。
李東海似乎想轉換一下氣氛，他目光重新聚焦在王成功臉上，問出了一個看似隨意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