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何勇道別後，王成功沒有耽擱，直接回了省政府宿舍。
他的行李很簡單，一個不大的行李箱，裝了幾件換洗衣物，給父母和老家親戚帶的一些星城特產，以及幾本準備在路上和家裡看的材料。
收拾妥當，他拉著箱子下樓，在機關門口攔了輛計程車，直奔長途汽車站。
開往零陵的大巴車上，乘客比平時多了不少，大多是返鄉過年的遊子，大包小包，臉上洋溢著歸家的喜悅。
車廂里充滿了各種方言的交談聲、孩子的嬉笑聲，混合著方便麵和零食的味道，嘈雜而充滿煙火氣。
王成功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坐下。
車輛緩緩駛出喧鬧的車站，匯入年前擁擠的出城車流。
他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景象，高樓、街道、熙攘的人群逐漸被郊區的田野、山巒所取代，心也仿佛隨著飛馳的車輪，飄向了那個生他養他的小城零陵，飄向了更深處的東新縣石頭鎮山頭村。
王成功拿出手機，給母親何春娟發了條信息：「媽，我出發了，坐大巴回零陵。大概下午四五點到。你和爸已經回老家了嗎？」
信息幾乎秒回：「成功，路上注意安全！我和你爸前幾天就回山頭村了，你奶奶天天念叨你呢！你到了零陵是直接回村里嗎？」
王成功想了想，回復道：「我先在市里住一晚，明天上午再回村里，有點事要辦一下。」
母親很快回覆：「好，不管多晚，到了給媽發個信息。家裡什麼都準備好了，就等你了。」
「知道了，媽。」
結束和母親的對話，王成功將手機握在手裡，目光投向窗外冬日略顯蕭索的山野。
是的，他今晚要在零陵停留。
有些地方，有些人，他需要去看看。
這是對自己內心的一次交代。
下午四點半左右，大巴車緩緩駛入零陵汽車站。
王成功提著箱子下車，熟悉的鄉音和空氣中濕潤清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王成功在車站附近找了家乾淨的花店，買了一束淡雅的白色菊花。
接著，他打了輛車，直奔市郊的陵園。
傍晚六點左右，陵園裡異常安靜，只有風吹過松柏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寒鴉的啼鳴。
夕陽的餘暉給一排排整齊的墓碑鍍上了一層黯淡的金邊，更顯蒼涼。
王成功捧著花，沿著熟悉的小徑，緩緩走到一處墓碑前。
漢白玉的墓碑被打掃得很乾淨，上面鑲嵌著一張年輕女孩笑靨如花的照片，眉眼彎彎，充滿了青春的活力。碑上刻著：愛女趙雅雯之墓（1988-2012）。
王成功蹲下身，將白菊輕輕放在墓前。
他伸出手，指尖緩緩撫過照片上女孩冰涼的笑臉，動作輕柔，仿佛怕驚擾了沉睡的夢。
「雅雯，我來看你了。」 他低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墓園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溫柔，「又快過年了。」
王成功停頓了很久，似乎在積攢勇氣。
寒風掠過他的發梢，帶來刺骨的涼意，但他仿佛感覺不到。
「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 王成功繼續說著，像是匯報，又像是傾訴，「我在何省長身邊工作，想把星城，想把咱們湘南建設得更好。挺忙的，也遇到了不少事，有人使絆子，在電視上、報紙上說我壞話……
不過，都過去了。領導信任，同事幫忙，我自己也沒掉鏈子。前陣子，提拔了，現在是副處長了。你知道了，肯定會笑話我，說『王大秘書終於當官了』。」
王成功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眼前仿佛出現了那個總愛調侃他，卻又無條件支持他的明媚身影。
「我……我走出來了，雅雯。」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輕微的哽咽，「我知道，你希望我好好的，希望我活得精彩，替你去看你沒看過的風景。我會的。
我一定會好好的，帶著你的那份，一起活著，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你在那邊，也要好好的，別擔心我，也別擔心叔叔阿姨。」
他又靜靜地陪她坐了一會兒，直到夕陽完全沉入山後，陵園裡的路燈次第亮起。
王成功才緩緩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照片上的笑容，輕聲說：「我走了，雅雯。明年再來看你。新年快樂。」
轉身，離開。
有些告別，是為了更好的前行；有些銘記，是為了更堅定地活著。
離開陵園，王成功在市區買了些高檔水果、營養品和兩瓶好酒，然後打了輛車，來到零陵市一個環境清幽的高檔別墅區。
他在一棟精緻的獨棟別墅前停下，按響了門鈴。
開門的是趙雅雯的母親雲雪麗。
幾個月多不見，這位曾經風韻猶存、卻因喪女之痛而迅速憔悴的婦人，氣色看起來恢復了一些，但眼神的深處那抹哀傷，依舊清晰可見。
她看到王成功，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
「成功？你怎麼來了？快，快進來！」 雲雪麗連忙讓開身。
「雲阿姨，趙叔叔，我來看看你們，提前給你們拜個早年。」 王成功提著禮物走進溫暖明亮的客廳。
趙雅雯的父親趙海清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這位在粵省經營房地產生意的男人，原本烏黑濃密的頭髮，如今兩鬢已悄然生出了不少刺眼的白髮，額頭的皺紋也深了許多。
看到王成功，點了點頭：「成功來了，坐。吃飯了沒？」
「還沒呢，趙叔叔。」 王成功將禮物放在一旁。
這時，一個二十七八歲，有些微胖年輕男子從客廳走來。
正是趙雅雯的堂哥，在零陵市委組織部組織二科工作的趙金豪。
「成功？哎呀，你來啦！」
趙金豪熱情地迎上來，用力拍了拍王成功的肩膀，上下打量著他，臉上滿是驚嘆：
「可以啊成功，前段時間我在電視上都看到你了！跟青華復大的教授辯論，一點不落下風！現在又聽說，提拔副處長了？我的天，你這速度，坐火箭啊！」
王成功謙和地笑了笑：「金豪，做什麼工作都一樣，都是為人民服務。你在組織部怎麼樣？應該也挺忙吧？」
「嗨，別提了！」 趙金豪撓了撓頭，表情有些尷尬，「我們都是一塊考的公務員，你這都火箭躥升了，我還在科里打雜呢。不過……」
趙金豪希冀道，「我們科里原來的陳副科長，年前調到臨湖區當局長去了。科里空了個副科長的位置，年後……我想試試，看有沒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