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維民的發言,洋洋灑灑,情理交織,既有看似詳實的數據支撐,又有充滿感情色彩的訴求,最後還提出了一個看似「合情合理」、「顧全大局」的折中方案。
這番發言,可謂滴水不漏,將一個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地方「好書記」形象,塑造得頗為生動。
他的話音落下,會議室並未立刻恢復寂靜,反而響起了一陣低沉的議論聲。
各地市的書記們,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神色各異。
那些同樣面臨國企總部或重要分支機構搬遷壓力的地市領導,如同找到了「代言人」,臉上露出深有同感的表情,不時點頭,交換著「胡書記說得在理」、「我們情況也差不多」的眼神。
咸崗市、宜江市、湘西南市等幾個事先與胡維民通過氣的市委書記,更是毫不掩飾對胡維民發言的認可,低聲附和著。
零陵市委書記李光明坐在何勇斜後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目光沉靜地看著眼前的水杯,仿佛在思考什麼。
作為何勇曾經的搭檔,他深知「強省會」戰略的分量和何勇面臨的局面。
胡維民這一手,打的是「地方利益」和「群眾感情」牌,非常高明,也極易引發共鳴。
他不動聲色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對面的何勇,想看看這位老搭檔,會如何應對。
一些省直廳局的負責人,臉上也露出思索之色。
他們既要服務全省大局,也要考慮政策在基層落實的實際效果和社會穩定。
胡維民提出的具體數據(18.7%的GDP占比、22.3%的財政收入、1.8萬直接就業)和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確實是不能忽視的現實問題。
如果多個地市都持這種態度,強行推進,恐怕會事與願違,甚至可能引發不穩定因素。
會場的氣氛,在竊竊私語中,微妙地朝著對「強省會」戰略國企回遷部分不利的方向傾斜。
何勇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好了,同志們,先安靜一下。胡維民同志代表德林市反映了具體情況和困難,我們都聽到了。
既然有問題,有不同看法,我們今天開這個會,就是為了溝通情況、研究問題、統一思想。大家一個一個說,把問題擺在桌面上,共同商量解決的辦法。」
會場議論聲漸漸平息下來。
但何勇話音剛落,早就得到胡維民示意的湘西南市委書記立刻接過了話頭。
「李書記,鄭省長,各位領導,」 吳書記語氣比胡維民平和,但立場同樣鮮明,「我接著胡書記的話,也說兩句。我們湘西南市,經濟基礎相對薄弱,省里在湘西南的幾家企業,規模雖然不如湘鋼,但也是我們市的利稅大戶和就業保障。
省里推進強省會戰略,我們理解支持,但在具體操作上,特別是涉及企業總部或核心部門搬遷時,是不是能更加審慎、更加差異化一些?
像我們市裡的省西部旅遊公司,雖然規模不大,但它紮根當地多年,與地方發展融合很深。如果一刀切地要求回遷,對我們地方經濟的衝擊,對職工隊伍穩定的影響,都是實實在在的。
我們也希望省里能充分考慮我們這些欠發達地區的實際承受能力。」
吳睡覺的話,看似比胡維民委婉,但核心意思一樣,不支持國企回遷,要求暫緩或特殊照顧。
緊接著,咸崗市委書記和宜江市委書記也相繼發言。
他們雖然沒有像胡維民那樣列出詳實數據,但都表達了類似的擔憂:
國企搬遷會削弱地方經濟實力、影響財政收入、帶來就業和社會穩定壓力,希望省里能「體諒地方難處」、「給予緩衝期」或「調整搬遷名單和時序」。
一個、兩個、三個……重要的地市接連發聲,口徑驚人地一致。
雖然措辭有輕重,但反對「國企回遷現行政策」的立場清晰無誤。
除了星城和零陵(李光明尚未表態)之外,其他幾乎所有在座的地市領導,臉上都露出了「就該如此」、「我們也有同感」的神色。
會場裡瀰漫著一種共識。
如果說之前還只是暗流涌動,那麼此刻,反對的聲浪已經公開化、表面化,並且形成了相當的「聲勢」。
這不僅僅是一個德林市的問題,而是演變成了「地方」與「省里」在重大利益調整上的公開博弈。
楊文濤一直安靜地聽著,看到火候差不多了,他目光轉向主位的李東海和鄭獻文,臉上帶著慣有的微笑:
「書記,省長,各位同志。剛才幾位地市的同志都發了言,反映了情況,也談了他們的擔憂和困難。我聽下來,覺得大家反映的問題,都很現實,也很中肯。
『強省會』戰略是省委省政府的決策,我們當然要堅決執行。但是,任何戰略的實施,都必須建立在實事求是、穩妥有序的基礎上。
既然這麼多地市,特別是像德林、湘西南這樣擁有重要省屬國企的地市,都對這個國企總部集中回遷的具體措施,提出了比較強烈的意見,認為可能對地方發展造成較大擊……」
楊文濤略微停頓,目光掃過全場,然後緩緩說出他的結論性建議:「那麼,我個人的意見是,這件事情,是不是可以暫時放一放?或者說,從長計議?
先把戰略其他方面的工作紮實推向前進,比如基礎設施建設、營商環境優化、招商引資等。對於國企回遷這個比較敏感、牽涉面廣的問題,我們可以再做更深入、更細緻的調研,制定能兼顧各方利益的方案,選擇一個更合適的時機來穩步推進。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過於急切,恐怕欲速則不達,甚至可能引發不必要的矛盾,反而影響強省會戰略的大局。請書記、省長斟酌。」
楊文濤這番話,可謂「老辣」至極。
他絕口不提反對「強省會」戰略,反而強調「堅決執行」,只是對「國企集中回遷」這個「具體措施」提出「暫緩」和「從長計議」。把「好大喜功」、「急功近利」的潛在指責,包裝成了「穩妥有序」、「實事求是」的理性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