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且，楊文濤巧妙地將多個地市的反對聲音匯總起來，作為提出這個建議的「群眾基礎」和「現實依據」，一下子就把自己擺在了「傾聽地方呼聲」、「維護大局穩定」的道德高地上，將壓力完全拋給了李東海和鄭獻文。
「從長計議」四個字，在此時的會場裡，幾乎等同於「無限期擱置」。
如果這個建議被採納，那麼「強省會」戰略中最能快速見效的「國企總部集聚」目標，將很可能化為泡影，整個戰略的勢頭都會大打折扣。
話音剛落，除了星城和依舊沉默的零陵之外，其他地市的書記們，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紛紛開口附和：
「楊省長說得對，是該慎重一些！」
「支持楊省長的建議，從長計議，把方案做得更穩妥。」
「我們不是反對戰略，是希望具體措施能更貼合實際。」
「國企是地方的命脈，動一下牽全身，確實急不得。」
會議室的導向，似乎已經徹底倒向了「暫緩國企回遷」一邊。
十幾個地市主要領導幾乎一致的表態，形成了一股強大的合力。
即便是省委書記和省長，面對如此「眾意」，也不能不慎重考慮。
如果強行推動，下面陽奉陰違，政策效果必然大打折扣，損害省委省政府的權威。
李東海和鄭獻文的臉色，都不由自主地嚴肅起來，眉頭微鎖。
局面，有些被動了。
楊文濤這一手「借力打力」、「營造共識」，確實給他們出了個難題。
直接否定這麼多地市的「合理訴求」和楊文濤的「穩妥建議」，在政治上看不夠周全，也容易落下「獨斷專行」、「不聽取地方意見」的口實。
就在會議室氣氛幾乎要凝固，許多人以為大局已定的時候，何勇再次開口了。
「楊省長，各位地市的同志，大家反映的情況和提出的意見，我們都聽到了，也記下了。有不同看法，這很正常，說明我們的工作還需要做得更細，溝通還需要更充分。」
何勇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堅定起來：「但是，我要強調的是，強省會戰略，是省委省政府經過深入調研、科學論證作出的重大決策，是引領湘南未來發展的總抓手。
其中的核心內容，包括優化省屬國有資本布局、推動總部經濟集聚，是經過了反覆研究和省委常委會集體決定的，目標是明確的，必須堅定不移地推進！不能因為遇到了一些阻力和困難，就動搖決心，就輕言從長計議！」
何勇稍微停頓，給與會者消化他話語分量的時間，然後繼續說道：
「剛才大家提到的問題，主要集中在一點：擔心國企搬遷影響地方利益。那麼，我想問，我們推進這項工作的目的，難道是為了損害地方利益嗎？
不是！恰恰相反，是為了整體提升全省國有經濟的競爭力，是為了讓企業獲得更好的發展平台和資源，最終反哺和帶動全省各地的發展！
這是一個『大河有水小河滿』的邏輯。如果只盯著自己門前的一畝三分地，害怕眼前的利益調整，那我們就會失去長遠發展和整體提升的機遇！」
「至於大家擔心的具體影響，」 何勇的目光轉向王成功，聲音提高了一些，「我們領導小組辦公室針對大家反映強烈的地方利益受損、群眾不答應等問題，提前做了工作。
安排了專人，深入到相關地市，特別是反映問題最突出的德林市，進行了為期一周的駐點調研。
我們走訪了多家面臨搬遷的省屬國企，與企業管理者、技術骨幹、一線員工、離退休職工，進行了數十場面對面的座談和個別訪談。我們想聽聽，最基層、最真實的聲音到底是什麼！」
此言一出，全場愕然！
尤其是胡維民和楊文濤，臉色瞬間變了變。
他們完全沒想到，何勇這邊竟然不聲不響地派人下去做了如此深入的調研！
而且是在德林市！
這完全打亂了他們的節奏。
李東海和鄭獻文嚴肅的臉上，則同時掠過一絲驚訝，隨即變成了深深的讚許。
何勇這一手後發制人，在對方看似占據「民意」高地的時候，突然亮出「基層調研」的底牌，這不僅是應對策略的高明，更體現了一種紮實務實的工作作風。
兩位主要領導原本有些凝重的心情，瞬間為之一振。
何勇不再多言，直接看向王成功，沉聲道：
「成功同志，把你和調研組的同志們在德林等地調研了解到的真實情況，特別是企業高層和職工群眾對國企總部回遷的真實看法，向大家匯報一下。用事實說話。」
「是，何省長。」 王成功從容起身，他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刻。
他拿起一個光碟，走到會議室一側連接著大屏幕的筆記本電腦旁。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燈一般，瞬間全部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楊文濤臉上的微笑雖然還保持著，但眼神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他內心警鈴大作，暗叫不妙。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何勇和王成功會來這麼一手「釜底抽薪」，直接深入到他的「基本盤」去挖材料！
這下，胡維民剛才那番「為民請命」的表演，恐怕要面臨嚴峻的挑戰了。
王成功熟練地將U盤插入電腦，移動滑鼠，點開一個視頻文件。
會議室燈光調暗，投影大屏亮起。
一陣輕微的電流聲後，畫面穩定下來。
沒有華麗的片頭，鏡頭直接切入一間樸素的會議室。
幾位戴著安全帽、穿著印有「湘南建工」標識工裝的中年人，略顯拘謹地坐在椅子上，背景是有些年頭的辦公室陳設。屏幕下方打出一行字幕：「德林市·省建工集團德林分公司座談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