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功雖然不是國土專業出身，但對基本土地政策也瞭然於心。
劃撥工業用地，土地價值極低；而出讓的商業用地，尤其位於未來CBD核心區，價值可以翻上數倍！這其中存在著巨大的套利空間。
葛學斌繼續道，語氣帶著壓抑的憤怒：「水泥廠幾年前就破產了，資產包被打包處置。這塊地的流轉本來也正常。
但蹊蹺就蹊蹺在根據我們調取的國土部門檔案記錄顯示，這塊地在去年下半年，也就是六七月份開始，在短短兩三個月內，被連續轉手了三次，最終在去年11月初，過戶到了現在這家湘南惠盈投資有限公司的名下。
而當時，這塊地在國土系統里登記的性質，依然是工業用地！」
「工業用地，評估價撐死了也就40萬到50萬一畝，而且因為是劃撥轉出讓，還需要補繳一定的出讓金，但總額不會太高。」 葛學斌解釋了一句。
「然後呢？」 何勇追問道，他已經隱隱猜到了什麼。
葛學斌的臉色更加難看：「然後，就在惠盈投資拿到這塊地之後不到一個月，也就是去年12月中旬，市國土資源局就收到了這家公司的申請，要求將這塊地的性質從工業用地變更為商業服務業設施用地！
而且，申請很快就得到了批准，完成了土地性質的變更登記！變更理由寫的是符合城市總體規劃調整和片區功能定位。」
這番話，在李東海、鄭獻文、何勇，乃至王成功心中，都激起了驚濤駭浪！
所有人的臉色，在剎那間變得無比陰沉。
時間點！
這一切的時間點，太過巧合，也太過精準了！
「去年下半年……六七月份開始轉手，11月到惠盈投資手裡，12月完成性質變更……」
鄭獻文省長低聲重複著這幾個時間點，臉色已經鐵青。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射向葛學斌：「學斌同志，工業用地50萬一畝，商業用地評估價340萬一畝！
342畝地，這一轉一變更，土地價值憑空暴漲了將近10個億！這還不是最關鍵的！
最關鍵的是，去年九、十月份，正是『強省會』戰略詳細規劃，特別是湘江CBD具體範圍基本確定的時候！
鄭獻文的質問，敲打在每個人心上。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行為，這分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利用內部信息進行的土地投機，甚至就是利益輸送和權力尋租！
李東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已然寒光凜冽。
他緩緩開口道：「土地性質的變更審批，權限在市里。學斌，你是星城市委書記，這件事，你事先毫不知情？」
「書記，我……」 葛學斌臉上露出苦澀，「我向您和省長檢討！這件事，我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在土地性質變更審批環節，我確實……確實是等到今年初，市里啟動CBD地塊徵收，評估報告出來，看到這340萬一畝的天價和惠盈投資這家公司，我才察覺到不對勁，開始讓人去查。
一查，才發現了這個時間差和性質變更的問題！在這之前，國土方面的具體業務，主要是由分管副市長呂春舟同志在負責……」
「呂春舟？」 何勇眼中精光一閃。
這個人他有點印象，是星城市副市長，分管規劃、國土、住建等領域。
「對，是呂春舟副市長。」 葛學斌硬著頭皮繼續道，「根據我們調閱的會議紀要和文件簽批記錄，這塊地的性質變更申請，是由市國土資源局受理，經過了局務會研究，報給了分管副市長呂春舟。
呂副市長要求將情況報給省國土資源廳，得到了上級批覆後，呂副市長簽批同意，還特意指示，要求加快辦理，並且……在簽批意見里提到，此事省國土資源廳指示，符合政策導向，可予支持。
正因為有了這個意見，變更流程走得非常快，幾乎是一路綠燈，在市政府辦公會上也只是走了個形式，就通過了。
我……我當時注意力主要在CBD的整體規劃和招商上，對具體地塊的微觀審批流程，確實沒有逐一過問……」
「砰！」 一聲悶響。
鄭獻文省長一掌拍在沙發扶手上。
「混帳！與省國土資源廳溝通？省國土廳是誰主管的？」 他幾乎是低吼出聲。
答案不言而喻。
省國土資源廳，正是常務副省長楊文濤的主管領域之一！
呂春舟的批語，幾乎是把「省里有人支持」寫在了臉上！
怪不得流程走得那麼順，怪不得惠盈投資那麼「有恃無恐」！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事情的性質，已經超出了簡單的商業談判和土地糾紛，觸及到了更敏感的區域。
這背後，很可能是一條利用職權，精心設計的利益鏈條！
何勇強行壓下心頭的情緒，看向葛學斌，問出了一個更關鍵的問題：
「葛省長，你剛才說，對這家惠盈投資公司進行了調查。那麼，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到底是誰？」
葛學斌深吸一口氣，仿佛接下來的話需要極大的勇氣。
他看了一眼李東海和鄭獻文，兩位主要領導的目光壓迫感十足。
葛學斌咬了咬牙，聲音乾澀地道：「我們……動用了工商、公安經偵，甚至通過一些非公開渠道進行了了解。
這家『湘南惠盈投資有限公司』，股權結構非常複雜，層層嵌套，通過好幾家離岸公司和境內的影子公司持股，刻意模糊了最終受益人。
但是，經過艱苦的梳理和多方信息印證，最終……最終指向了一個自然人，名叫蔡立新。」
「蔡立新？」 何勇眉頭緊鎖，迅速在記憶中搜索這個名字。
似乎有些耳熟，但一時想不起具體是誰。
葛學斌沒有賣關子，他迎著幾位領導凝重而銳利的目光，一字一頓道：
「我們查到，這個蔡立新，是蘇省蔡一真書記的……獨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