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8點半，最後一桌熟客結帳離開，帶著滿足的酒嗝，揮手說明天再來。
王成龍一邊笑著應和，一邊開始收拾狼藉的杯盤。
洗刷、拖地、整理灶台、清點剩下的食材……
一套流程下來，又是一個多小時。
當他拉下卷閘門，鎖好，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在回家路上時，已近深夜。
秋日的夜風吹散他身上的油煙味，也吹得他心頭一陣輕鬆。
他默默盤算著這個月的收支。
房租三千五，水電煤氣一千左右，食材成本控制得不錯，扣除這些，這個月淨賺了差不多九千塊！
這比他以前在工地上累死累活掙得還多，關鍵是自在，是自己當老闆。
他想起借成功的五萬塊錢，心裡盤算著，照這個勢頭，到過年前，應該能攢夠錢還上了。
到時候無債一身輕，還能給黃艷買點她念叨了好久的金項鍊。
然後……然後就可以安心籌備，要個孩子了。
想到未來，這個憨厚漢子的臉上，不禁露出了憧憬的笑容。
他對現在的生活，很知足。
回到家，王成龍掏出鑰匙，輕輕打開門，客廳的燈還亮著，電視開著，播著電視劇，但黃艷沒在看。
「我回來了。」 王成龍換上拖鞋，「今天生意不錯，特別是那道新加的跳水魚，好幾桌都點了……」
黃艷沒回頭，也沒應聲。
王成龍臉上的笑容頓了頓。
他洗了手，走到沙發邊，挨著黃艷坐下，小心翼翼地問：「怎麼了？累著了？還是……在學校不順心？」
黃艷依舊沒動，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聲音帶著壓抑的煩躁感：「還怎麼了？你還有臉問？」
王成龍被這話噎了一下，心頭那點收工的喜悅，瞬間被澆了一盆冷水。
他沉默了幾秒，聲音放得更低柔：「到底出什麼事了？跟我說說，是不是在學校……受委屈了？是不是哪個學生淘氣，還是……」
「學生？學生能給我什麼委屈受？」 黃艷猛地轉過頭，語氣不善，顯然是氣了很久，也忍了很久，此刻終於爆發出來，「是同事，是那些正式的老師，是教務處管排課的李主任！」
「王成龍，我的編制什麼時候能從老家給調過來？這都幾個月了？你還想讓我這麼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在實驗二小待到什麼時候？」
編制，又是編制！
王成龍心裡一沉，這個問題，像一根刺，橫在他們這看似平靜的生活里，時不時就要扎一下。
黃艷是通過王成功的同事華曉琪的關係，才進了星城頂好的實驗二小當老師。
工作環境和待遇比老家鄉鎮小學好太多，黃艷也很珍惜這個機會。
但她的教師編制，還留在老家。
這就意味著，她在實驗二小始終是個「外人」。
同工不同酬是小事，關鍵是那種身份上的差異，那種隱隱的歧視和不穩定感，讓心高氣傲、好不容易從縣城來到省城的黃艷，倍感。
「我……我跟成功提過了，」 王成龍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無奈，「可成功說，編制調動很麻煩，牽涉很多，而且他剛提拔不久，直接插手教育系統的人事調動，影響不好……」
而實際上這事華曉琪那邊倒是主動和王成功提過幾次可以幫忙，但王成功都給婉拒了，他內心深處對自己哥哥和嫂嫂的婚姻並不看好！
「麻煩？影響不好？」
黃艷「噌」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沙發上滿臉無奈的丈夫，積壓了幾個月的情緒，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那我的面子就好看了？王成龍，你知不知道我在學校過的是什麼日子？」
「那些有編制的老師，開會坐前面，評優選先優先考慮，福利補貼一樣不少！我呢？坐在角落，好事輪不到，雜事破事全是我！辦公室發點水果月餅，我都得看人臉色，等她們挑剩了才有我的份！」
「李主任排課，好帶的班、時間好的課，都給正式老師，把最難管、最差的班，還有下午最後一節、早上第一節的課排給我！憑什麼？就因為我編制沒在這邊？」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今天年級組開會，討論下學期的教學安排，我提了個建議，結果呢？根本沒人認真聽！散會了，我還聽見兩個老教師在那小聲嘀咕，一個代課老師，懂什麼、安心代好課就行了，操那麼多心……」
實際上黃艷這就是在說謊了，她是走的是華曉琪的路子進的二小，學校一直把她捧在手心，同事們也對她非常尊重。
反而是黃艷在學校里仗著王成功是副省長秘書，一直表現得高高在上！
王成龍看著妻子流淚控訴的樣子，他站起身，想抱住她，卻被黃艷一把推開。
「你別碰我！」 黃艷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淚，眼神里充滿了失望，「王成龍，我當初真是瞎了眼，嫁給你！你看看你，除了有把子力氣，開這麼個破餐館，你還能給我什麼？」
「我想要個安穩，想要個堂堂正正站在講台上的身份，有這麼難嗎？你堂弟王成功，現在多大的官？在省長身邊做事！調動一個編制，對他那種人來說，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嗎？」
「他為什麼不肯幫？還不是因為你沒用！因為你不值得他費那個心！」
「你胡說！」 王成龍也被激怒了，妻子的指責像刀子一樣戳在他的心上，「成功不是那種人！他幫我們的還少嗎？沒有他，你能進實驗二小？沒有他借的五萬塊錢，我能開起這個飯店？」
「我們現在能安安穩穩在星城落腳，這些全是成功幫忙！你不能這麼沒良心，成功有成功的難處！他是領導身邊的人，多少雙眼睛盯著，他能隨便開口求人辦事嗎？那不是幫他，是害他！」
「害他？我看他就是不想幫！」 黃艷尖聲反駁，「什麼難處？他就是看人下菜碟！要是他自己的事，你看他上不上心！說到底，我們在他心裡沒那麼重要！」
「你也一樣，王成龍，你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你怕欠人情，你怕麻煩你堂弟，你就是個懦夫，你根本就沒真心為我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