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廣生知道,此刻自己的一句話,一個態度,就可能將自己捲入無法預料的漩渦。
看著張廣生陰晴不定的臉色和沉默,張裕民也不催促,只是拿起水杯,慢條斯理地喝著,但那目光中的壓迫感,卻絲毫未減。
過了足足一分鐘,張廣生似乎才從巨大的衝擊中緩過神來,他臉上擠出複雜的笑容,聲音有些乾澀地開口:
「張書記……您這話,讓我……很震驚,也很為難。王成功同志是市委提名的,我們按理應該……」
「按理是按理,現實是現實。」
張裕民打斷他,語氣有些不耐,「廣生,我就問你一句,如果大多數代表都認為,我張裕民比那個王成功更適合當這個縣長,都願意投我一票,你是跟著大多數代表一起,為桃花縣的未來投下負責任的一票,還是……非要特立獨行?」
這話已經近乎威脅了。
張廣生心頭一寒。
他聽懂了張裕民的潛台詞:如果大家都「支持」我,你一個人反對,就是與整個桃花縣的「民意」為敵,後果自負。
在巨大的壓力下,張廣生的理智在劇烈掙扎。
最終,張廣生用一種近乎飄忽的聲音說道:
「張書記……我,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如果……如果其他人大代表都……都認為這樣更合適,那我……我作為桃花縣的一份子,自然也會……尊重大多數代表的意見,為桃花縣的發展投出自己的一票。」
張廣生沒有直接說「投你」,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張裕民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站起身,拍了拍張廣生的肩膀:
「好!廣生,我就知道你是明白人,好好干,副縣長的位置,我給你留著!今天的話,出我口,入你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拉開辦公室門,快步離去。
張廣生卻像被抽乾了力氣,頹然坐倒在椅子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如同擂鼓般在耳邊轟鳴。
整個晚上,張廣生都處於一種極度焦躁和恐懼的狀態。
他食不知味,輾轉反側。
張裕民那志在必得的臉,王成功那雙沉靜銳利的眼睛,省里領導震怒的表情……
各種畫面在他腦海中交替閃現,讓他冷汗涔涔。
「如果張裕民真的上位,王成功落選……」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
他不敢想像那將是怎樣一場政治地震!
省委的任命意圖被公然推翻,一個常務副省長的前秘書、省委書記看好的年輕幹部,在縣一級選舉中翻船……
這不僅僅是桃花縣的問題,這會是轟動全省、甚至可能引起省委關注的重大政治事件!
到時候,省委會如何震怒?
會採取何等嚴厲的措施徹查?
參與其中的所有人,包括他張廣生,有一個算一個,絕對沒有好下場!
什麼副縣長,恐怕連現在的黨組成員都保不住!
而王成功……想到王成功,張廣生更是感到一陣深深的寒意。
這個人,自己是打過交道的,明白王成功絕非等閒之輩。
他能在省里複雜的環境中脫穎而出,能得到何勇、李東海這樣人物的賞識,其能力和背景,深不可測。
得罪這樣一個人物,後果絕對比得罪張裕民要可怕一萬倍!
張裕民頂多是地頭蛇,王成功背後站的,可能是真正的龐然大物!
兩種念頭在他腦海中激烈交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夜色越來越深。
張廣生猛地從床上坐起,滿頭大汗。
他不能再猶豫了!
必須做出選擇!
繼續跟著張裕民走,前面很可能是萬丈深淵!
而向王成功示警……雖然也可能得罪張裕民,但至少,他站在了「正確」的一邊,更重要的是,他可能藉此獲得王成功的諒解,甚至能得到王成功的好感。
賭一把!
賭王成功能贏!
賭自己的「棄暗投明」能換來一線生機!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般燎原。
他再也坐不住,顫抖著手拿起手機,找到了那個他存下後從未聯繫過的號碼。
張廣生點開簡訊編輯界面,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
他字斟句酌,反覆刪改。
最終,他寫下了一段措辭謹慎但信息量巨大的文字:
「王處長,冒昧打擾。我是桃花縣張廣生。近日縣裡圍繞人代會選舉,私下串聯頻繁,有本地勢力意圖運作,干擾市委正常人事安排,阻力很大,形勢複雜。請您務必留意,提前有所準備。萬分抱歉以此種方式告知,實因情況特殊,心中不安。張廣生。」
寫完,他盯著屏幕,心臟狂跳,仿佛要跳出胸腔。
他又仔細檢查了幾遍,確認沒有任何能直接指控具體人、具體事的關鍵詞,更像是一個「善意提醒」。
然後,他閉上眼,用力按下了發送鍵。
信息顯示「發送成功」的瞬間,張廣生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床沿,大口喘著氣。
張廣生不知道這條信息會帶來什麼,但他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回頭了。
省城,靜園小區601室。
夜已深,王成功剛剛結束與李靜的通話,正準備休息。
新家還在陸續添置家具,顯得有些空曠,但比起宿舍,已有了「家」的雛形。
他站在窗前,望著樓下靜謐的小區花園,思考著赴任桃花縣後可能的工作思路。
就在這時,放在書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提示有新簡訊。
這麼晚了,誰會發信息?
王成功有些疑惑,走過去拿起手機。看到發信人「張廣生」這個名字時,他微微一怔,隨即想了起來,是何勇省長的前任「准秘書」。
他點開簡訊,目光迅速掃過那短短几行字。
霎時間,王成功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私下串聯頻繁……本地勢力意圖運作……干擾市委正常人事安排……阻力很大……」
王成功緩緩走到沙發前坐下,卻沒有開燈,任由手機屏幕的微光映亮他半張沉靜而銳利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