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海生、王成功率領縣裡一班人，將車隊送離。
看著車隊遠去揚起的煙塵，張裕民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眉頭皺了一下。
吳亮則悄悄鬆了一口氣，看向王成功的眼神，多了幾分佩服。
這位年輕的縣長，昨晚到底做了什麼？或者說，上面發生了什麼？
竟然能讓劉市長一夜之間調整了姿態？
王成功沒有解釋，只是對姚海生道：「海生書記，那我們也回吧。專項整治方案那邊，還需要抓緊。」
「好，你放手去推動。縣委這邊，全力支持。」
姚海生拍了拍王成功的胳膊。
……
接下來的幾天，桃花縣的官場表面平靜，暗地裡卻因為一份尚未正式印發的文件草案，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常務副縣長吳亮牽頭，組織發改、司法、市監等部門骨幹，幾乎是連軸轉，終於在規定時間內，拿出了《桃花縣關於進一步優化營商環境、整治「中梗阻」問題的專項行動方案（徵求意見稿）》。
這份方案，如同王成功所要求的，沒有太多虛頭巴腦的東西，直指問題核心。
列出了包括「利用職權或職務影響，向管理服務對象『吃拿卡要』」、「違規接受可能影響公正執行公務的宴請、旅遊、健身、娛樂等活動安排」
「無償或象徵性支付費用接受服務、使用財物」
「向企業攤派、索要贊助或違規占用企業財物」
「在行政審批、監管執法中設置障礙、區別對待、拖延刁難」
等在內的十餘條負面清單，並配套了清晰明確的處理措施：
初次發現，視情節給予批評教育、責令檢查、通報批評乃至警告處分；
再次違反，記過或記大過；累計三次或情節嚴重、影響惡劣的，一經查實，直接移交縣紀委監委嚴肅處理。
不僅如此，方案還明確要求暢通「信、訪、網、電」多種舉報渠道，建立快速核查和反饋機制，並將整治情況納入各單位年度綜合考核，與評先評優、幹部使用直接掛鉤。
儘管還只是徵求意見稿，只在極小範圍內流傳，但「紙包不住火」，尤其涉及到如此切身利益的「禁令」。
消息還是不脛而走，迅速在縣裡那些消息靈通的「敏感人士」中傳播開來，引發了陣陣騷動不安。
「這還讓不讓人活了？下去檢查工作，到飯點了，人家企業老闆熱情留你吃個便飯，這能算吃拿卡要？」
「就是！這麼多年不都這樣嗎？咱們工資就那點，平時累死累活，有點誤餐費、交通補貼，不都從這些『潛規則』里來？現在一刀切，日子怎麼過？」
「周邊幾個縣，哪個不是這樣？有的比咱們還過分！咱們先動，不成傻子了？以後去市里開會，都得被人家笑話！」
「新官上任三把火，也沒這麼燒的啊！這是要斷了多少人的財路啊！」
「聽說就是那個新來的王縣長搞的，吳常務不過是執行。年輕人，想政績想瘋了，不懂人情世故！」
「噓……小聲點！這話能亂說嗎？不過……這方案真要執行，恐怕沒那麼容易。法不責眾啊！」
「看著吧，肯定會有人跳出來反對。這可不是小事，涉及面太廣了……」
各種議論、抱怨、擔憂甚至咒罵，在茶餘飯後，在辦公室角落裡流傳。
一股無形的牴觸情緒，正在一部分中下層公務員，特別是一些有一定小權、習慣了「吃點喝點拿點」的股級幹部中間蔓延。
對他們中的許多人而言，那點「額外福利」不僅僅是錦上添花，某種程度上，已經成了維持某種體面生活或心理平衡的「潛規則收入」。
如今這「潛規則」要被拿到明面上，用嚴厲的紀律條款來禁止，無異於一場地震。
王成功當然知道這些暗流涌動。
他讓張廣生、劉丹等人有意無意地關注著各方面的反應，對種種議論心中有數。
阻力，本就在預料之中。
改革，從來不是請客吃飯，必然觸及利益，必然引發陣痛。
他要做的，不是迴避阻力，而是直面它，並以堅定的決心和恰當的策略，將改革推行下去。
在吳亮那邊對方案進行最後完善，並正式徵求了縣紀委意見（縣紀委書記邱健波明確表示支持，並提出了一些細化建議）後，王成功決定不再拖延。
周五上午九點，桃花縣政府三樓大會議室，座無虛席。
全縣16個鄉鎮的鄉鎮長、29個縣直局、辦、中心的主要負責人，以及縣政府黨組成員、副縣長等，全部到齊。
橢圓形的會議桌中間空著，領導們沿長邊就坐，後排加座也坐滿了各部門的主要領導。
氣氛凝重，無人交談，只有偶爾的咳嗽聲和翻動材料的聲音。
與以往縣長辦公會不同的是，這次會議還特別邀請了縣委常委、縣紀委書記邱健波出席。
邱健波坐在王成功左手邊的位置，面色嚴肅，面前放著一個筆記本，不時用筆記錄著什麼。
他的出席，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王成功坐在主位，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吳亮坐在他右手邊，面前放著那份即將引發風暴的方案稿。
「現在開會。」
王成功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會場，「今天這個縣長辦公會，把各位鄉鎮長、各位局長主任都請來，只討論一件事，一件關係到桃花縣發展根基、關係到政府形象、也關係到在座每一位切身利益和前途命運的大事——優化營商環境專項整治。」
王成功開門見山，沒有任何鋪墊：「先請吳亮同志，把相關情況和初步方案，給大家通報一下。」
吳亮點點頭，打開面前的文件夾，開始通報。
他首先列舉了近段時間，通過多種渠道收集到的，關於部分部門和幹部在服務企業、群眾過程中存在的突出問題。
其中重點提到了「吃拿卡要」、接受宴請、攤派費用等，雖然沒有點名，但結合之前市場監督管理局趙華事件的傳聞，在場眾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