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下車之後，先是回頭對車內說了一句：「你們先回去吧。」
老人轉過身，目光落在門口等候的三個人身上。
他先看向李老爺子，臉上浮起一道溫和的笑意，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了李老爺子那隻布滿老繭的手。
「李老，您近來身體可好啊？」
李老爺子也笑著握緊了他的手：「李總，勞您掛念，我身體還行。一把老骨頭了，能吃能睡。」
「那就好，那就好。」李總的語氣中帶著真誠的關切，「上次聽醫生說您冬天容易犯咳嗽，入冬後我特意讓人給您捎了幾味藥材，說是對氣管好。您用著可還行？」
李老爺子點頭：「用了用了，效果很好，今年入冬就沒怎麼咳過。難為你還記得，費心了。」
李總笑著搖頭：「李老說哪兒的話。您老的健康，就是我們的福氣。」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溫和下來，「聽說您家孫女今日大婚，我中午實在抽不開身，錯過了您家的喜酒。這不，晚上忙完了，趕緊過來討一杯喜酒喝，李老莫要見怪。」
李老爺子爽朗一笑：「李總這話就見外了。您能親自上門，我們李家真是榮幸之至，蓬蓽生輝！請請請，裡面請！」
老人卻沒有立刻邁步，他目光一轉，落在了李東海身後那個筆挺的身影上。
他沒有急著說話，深深看了王成功一眼。
這一眼，沒有任何壓迫的意味，也並不凌厲。
但王成功卻感覺自己仿佛在一瞬間被人從頭到腳地掃視了一遍，從眼眶到心底，都被那道平靜的目光映得通透。
老人的目光從王成功的面目、眉梢、氣質、衣著一路落在他的神情上，像是在觀察名冊上一行極簡潔的履歷，又將那張履歷背後所有的汗水和時光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目光中沒有審視，沒有打量，甚至沒有刻意地考校，卻有一種渾然天成的穿透力，仿佛一切秘密在這目光之下都無所遁形。
兩三秒鐘過後，老人移開了目光，語氣平淡地開口了：「王成功，我之前聽過你。」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便順著李老爺子的引領，信步走入院門之內。
王成功站在原地，耳邊響起那句話，心頭卻微微發燙。
短短九個字，看似輕描淡寫，但在這種級別的人物口中說出來，分量與他人在婚禮上說的任何客套話都不一樣。
李東海看了王成功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跟上。
幾人沿著迴廊緩緩向正廳走去。
院中的梅花在夜色中吐露著幽香，一行人走得不快不慢，腳步聲落在安靜的院子裡，帶著一種古樸的節奏。
李老爺子走在李總身旁，閒聊般開了口：「今天賓客不少，有幾個老同志也來了，正在屋裡等著呢。周總、陳總、劉總都在，還有何老也過來了。」
李總聽了，臉上並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嗯。幾位老同志都在，那正好，熱鬧。」
他的語氣平淡，讓人看不出他此刻的喜怒，也揣摩不出他對這個安排是什麼態度。
李東海在身後微微側過頭，看了看老爺子的背影。
他心裡其實是有些思量的，今天請來的幾位客人，級別都不低，李總到來之後必然會見面寒暄，這一層關係多少有些微妙。
但老爺子仿佛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些似的，腳步從容地引著客人向前走，也沒有回頭看李東海一眼。
李東海心中暗暗一動。
以他對父親的了解，老爺子恐怕並不是沒有意識到，而恰恰是早就考慮到了，才會如此自然地說了出來。
李東海沒有再多想，快步跟上，臉上浮起笑容，在前面引路。
正廳的門敞開著，周總、陳總、劉總和何老已經站起身來，在廳中迎候。
看到李總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幾人紛紛向前迎了幾步。
周總率先笑著開口道：「李總來了！剛才聽東海說您要過來，我們幾個老同志還不敢相信。今晚能跟您同桌喝一杯酒，不容易啊！」
李總笑著和周總握了握手：「周總說笑了。今天特殊，李老家嫁孫女，我得來討杯喜酒喝。倒是勞煩幾位同志久等了，該罰一杯。」
陳總笑著接話：「李總說這話就見外了。您忙的是國家大事，我們多等一會兒，應當的！」
劉總也笑著點了點頭，客氣地寒暄了幾句。
何老則只是站在一旁，微笑著朝李總點了點頭：「李總。」
李總見了何老，神色中多了一絲敬意，上前兩步，也握住了何老的手：
「何老也在。您身體不好，天寒地凍的，該在家多歇著才是。」
何老笑了笑：「靜丫頭嫁人，這是大事。我這一把老骨頭，爬也得爬來沾沾喜氣。」
李總笑道：「您老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可見李老家的喜事，連您都跟著高興起來了。」
眾人一番寒暄過後，李東海便引著李總在主位方向落座。
他本想請李總坐在上首的主位，但李總擺了擺手，目光落在李老爺子身上：
「李老是主人，又是長輩，這個位置非李老莫屬，我坐旁邊就好。」
說著，他便主動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姿態從容，沒有絲毫勉強的意思。
李老爺子推讓道：「這怎麼合適？你是貴客，理應上座！」
李總笑道：「李老，您要是讓我坐那兒，這頓飯我可就吃不踏實了。您在，這個位置就永遠是您的。我坐這兒，離您近，說說話也方便。」
話說到這個份上，李老爺子便不再推辭，緩步在主位落座。李東海坐在李老爺子身側，王成功和李靜並肩坐在下首位置。
一桌人雖然各有各的位置，但李總自然而然便成了整個廳堂的中心。
周總、陳總、劉總在官場中的級別已屬頂尖，但此刻坐在這張桌子旁，他們的言談舉止都帶著一份隱約的收斂，像是深潭倒映著天光，安靜而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