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祝你平安
於問好躡手躡腳走進臥室,曹芳還是像以前那樣,在床上坐了起來,等他。
於問好問:「怎麼樣?」
曹芳知道他問的是淺淺,曹芳說:「睡下去,已經幫她換了三次尿不濕。」
於問好說:「其實,不用換這麼勤的。」
曹芳搖了搖頭:「不行,我還是擔心會感染。」
於問好不響了,知道曹芳過不去的,其實是她自己這一關,只是,這樣換尿不濕,比嬰兒換得還勤,還怎麼睡覺。曹芳好像知道於問好在想什麼,補了一句:
「沒關係的,我都已經習慣了,在倉里就是這樣。」
她接著笑笑說:「我現在也是,站著都可以睡著了。」
於問好也笑了,是苦笑。
於問好上了床,兩個人已經有一個多月沒躺在一起,上床之後的第一件事,肯定是擁抱親吻,曹芳嘆了口氣,她說:
「還是家裡好啊!」
「要不要交作業?」於問好問,曹芳點了點頭。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默默地干著,心裡都有些酸楚,都有一種排遣不去的抑鬱。
繼續著的時候,曹芳心裡還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誰說好事後面就一定連著壞事,會不會壞事後面也連著好事呢?他們狀況再糟,還能糟到哪裡去,說不定努力了那麼久,這次就懷上了呢?
下午的時候,鄭教授和他們說淺淺需要二次移植,曹芳和於問好心裡一片死灰,但又很清楚,這是他們一定要做的事情。他們不可能一直看著淺淺,活得就像一個廢人,連正常的生活都沒有。
但要讓他們把希望,再次寄托在別人的身上,等待著別人的判決,他們真的感到很恐懼。唯一能做和最好的選擇,就是淺淺有個弟弟或妹妹,他的HLA和淺淺全相合。
他們心裡都清楚,哪怕生下來的這個弟弟或妹妹,和淺淺全相合,他們也還需要耐心的等待,一邊讓淺淺繼續忍受病痛的折磨,一邊等著弟弟或者妹妹長大。
全國骨髓庫志願者的登記,年齡必須在十八到五十周歲之間,而親屬之間的造血幹細胞移植,是沒有年齡限制的,最小的捐獻者,年齡只有二點五個月。但曹芳和於問好肯定不能幹這樣的事,他們總要等這個小孩長大一點,再長大一點。
一來這對小孩更好,雖然說,造血幹細胞移植,只分離採集一部分的多能幹細胞,捐獻者剩下的多能幹細胞會迅速複製,造血功能短期內會完全恢復正常。但這只是現在醫學能解釋的,有沒有解釋不了的原因呢?不然,你為什麼要規定十八到五十周歲?
連鄭教授都說,人對自己的身體認識,最多還只有一半。淺淺現在的症狀,集中了他們全院那麼多的教授和專家,也搞不清到底是什麼原因。
也正是對這種莫名狀況的畏懼,才會讓很多人害怕捐獻骨髓,很多的志願者,同意捐獻之後又悔捐,有數據統計,志願者悔捐,百分之八十以上是因為他們親友的勸說。當一件事情不能百分之百篤定的時候,那個百分之一或者二,很多時候就會占上峰。
就像現在,你不要再來和於問好曹芳他們說,志願者有百分之二十的比例,會悔捐,他們現在,只要再聽到百分之一的可能就會嚇死,就不敢再把淺淺送進倉里。
而曹芳和於問好可以篤定的是,只要是他們的小孩,互相就會很親,不管是弟弟還是妹妹,都會很願意來救淺淺這個姐姐,在他們家裡,是不可能出現親人見死不救那種情景的。
等待的時間會很漫長,但沒有關係,只要希望還會有,時間就不是問題,他們就還願意等,五年,十年,等到那個時候,淺淺也還正當年輕,有什麼關係呢?
曹芳和於問好都沒有說話,出院之後,他們彼此也沒有再說過這件事,也不需要說,他們很早以前就商量過,努力過,現在不過是重新開始。
五點半,於問好被鬧鐘叫醒,起床。曹芳和淺淺回來了,不需要他做早餐,他的時間也該調回去了,每天還是五點半就要出車。鄭教授說的沒錯,這次淺淺進倉,雖然沒有痊癒,但他們的積蓄,已經被耗去了大半,於問好需要重新開始去賺更多的錢。
於問好把車開出小區,接到的第一個訂單,客人在他們小區後面,隔著一條馬路的那個小區。於問好到了之後,看到站在小區門口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的,手裡捧著一個布包。
時間還早,路上還沒有什麼人,小區也還沒有什麼人車進出,男人孤零零地一個人站在那裡。
於問好把車停在他的面前,男人看看他的車牌,確認是他叫的車,不過男人並沒有上車,而是繞過車頭,走到了駕駛座的這邊,在車外站著,看著於問好。
於問好奇怪了,他按下車窗,報了四位的手機尾號,問:「大哥,是不是你叫的車?」
男人點了點頭說:「是我。」
於問好把頭一甩:「那上車吧。」
男人站在那裡還是沒動,他說:「師傅,不知道伱忌不忌諱?」
於問好不明白了,問:「忌諱什麼?」
男人抬了抬手裡的布包,下巴朝下點了點,和於問好說:「這是我媽。」
於問好明白了,男人手裡的布包里,是他媽媽的骨灰盒。確實,捧著骨灰盒打車,很多司機會忌諱,不肯拉。
於是就有一些人,乾脆兩三個人一起出行,根本就不和你說,打車的時候,捧著骨灰盒的藏在其他人身後,車到了,他們就先上車再說,等到司機發現了,大家就開始扯皮。於問好在司機群里,看到過這樣的事。
而像男人這樣一個人的,沒辦法,他們會把骨灰盒藏在包里,偷偷地帶上車,根本就不和司機說。但這樣做,對家屬來說,雖然不得已,心裡也不是個滋味,活著就已經夠憋屈了,這死了還要這麼鬼鬼祟祟?
像男人這樣老實,沒上車之前,就捧著骨灰盒,先來和你打招呼的,於問好還從來沒有見過。
他當即就對這個男人有了好感。
於問好說:「不介意,這有什麼好介意的,生老病死,哪個人不要經歷。」
「謝謝,謝謝,謝謝你,師傅!」男人趕緊說。
男人手裡捧著骨灰盒,不方便打開車門,於問好走了下去,問:「你想坐前面還是後面?」
男人說:「還是後面吧,前面要系安全帶。」
於問好點點頭,替他拉開了後車門。
坐回到駕駛座,於問好點了「開始行程」,發現目的地是火車東站,於問好問:
「去坐高鐵?」
「對對,我送我媽媽回家,去和我爸爸葬在一起。」男人說。
男人腰板挺直,畢恭畢敬地坐在後排,他媽媽的骨灰盒放在膝蓋上,雙手扶著。於問好看著,總覺得有些奇怪,想了一會想起來了,是太冷清了。一般這種場面,不是總會有幾個人相隨嗎?
於問好問:「怎麼就你一個人?」
「哦哦。」男人說,「老婆出差了,明天她直接坐飛機去我老家,還有兒子,兒子和他爺爺在一起,在等著他奶奶呢。」
於問好一愣,沒明白過來,又不方便細問。男人低下頭,和膝蓋上的骨灰盒說:
「媽,小兔是你帶到十三歲的,你接著還繼續帶他啊!」
於問好明白了,趕緊說:「對不起,大哥!」
男人搖了搖頭,看著他說:「沒有關係,都已經六年了,早就習慣了。」
到了高鐵站的進站口,於問好把車停好,下了車,走過去拉開後車門,男人捧著布包下來,和他說了聲謝謝!
於問好把車門關上,準備走回去駕駛座的時候,男人和他說:「座位上有個東西,給你的,謝謝你!」
男人捧著骨灰盒,朝進站口走去,於問好探頭看看,座位上放著一個紅包,他拉開門把紅包拿在手裡,打開看看,紅包里是三百塊錢。
於問好抬頭看看,想把紅包還給男人,男人已經看不到了。
於問好坐進駕駛座,搖了搖頭,輕輕地嘆了口氣,他想起來了,拿起手機,找到男人的號碼,給他發了一條簡訊:
「保重!一路平安!」
於問好啟動車子走了,腦子裡始終迴響著男人剛剛的那句話,「早就已經習慣了」。於問好想著想著,眼淚突然禁不住流了下來,是啊,一切都是可以習慣的,但願自己,不要有這樣的習慣,他不想淺淺走了,而他和別人說「早就已經習慣了」。
車子駛下高鐵站前面長長的斜坡,到了新塘路和東寧路路口,等紅燈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是男人給他回了信息:
「謝謝你!你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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