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軍緩緩直起身，指尖抹去嘴角沾染的溫熱液體，在昏暗的光線下捻了捻。
他沒有立刻離開，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眼前之人的體溫漸漸冷卻下去。
越野車裡瀰漫開濃重的血腥味。
他沒去想明天。
或許他早就沒有了明天。
至於逃，他更沒想過。
或者說他已經不在乎了。
真的不在乎了。
末世本就像一塊巨大的磨石，早已將他心中那些柔軟的東西磨得粉碎。
金淑婷就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是斬斷他最後一絲妄念的刀。
他伸出手，將金淑婷散落的頭髮攏了攏，讓她的面容看起來稍微平靜些。
然後，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呼吸逐漸平穩，仿佛只是疲憊小憩。
……
河床另一側，「涅磐」車頂。
許肆收回了星脈的感知。
他看到了全程，但沒有任何干預的打算。
驚蟄車隊內部的暗流與腐壞，在星瞳之下無所遁形。
金淑婷的死亡，不過是膿瘡破開，流出早已污濁的血。
旁邊一一從小窩裡探出頭，翅膀不安地輕顫了一下。
她能感覺到許肆的心緒。
「睡吧。」許肆在意念中對她說，同時將一絲安撫的情緒傳遞過去。
一一重新蜷縮起來，在許肆身邊沉沉睡去。
……
天光微亮，灘涂瀰漫著破曉前最深的寒意。
直到驚蟄車隊開始收拾準備併入薪火車隊的時候。
眾人才發現，周軍和金淑婷兩人沒有絲毫動靜。
「不對勁。」
一種不祥的預感躍上林鎮南的心頭，不會真的如他所想那樣吧？
昨天他就發現周軍的狀態有些不對。
不過車隊馬上就解散了，他也沒在意。
直到他看到周軍越野車裡發生了什麼時，才恍然自己這個領隊做得到底有多差。
副駕駛座上，金淑婷仰面靠著，脖頸上一個猙獰的貫穿傷口已經烏黑。
血染紅了座椅和她身上那件精心挑選卻已血污不堪的衣服。
她雙目圓睜，凝固著最後的不甘與驚愕。
駕駛座上，周軍歪著頭，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詭異的、近乎解脫的弧度，臉色灰敗，也已沒了氣息。
他的右手，還輕輕地搭在金淑婷冰涼的手腕上。
河床上的空氣仿佛瞬間凍結了。
驚蟄車隊上前查看的幾個普通人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猛地後退，臉色煞白。
日向葵只是遠遠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繼續低頭整理她的大傘。
林鎮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林隊？」傅驍劍聽到動靜快步走來，看到車內情景，瞳孔微縮。
「……死了。也好。」裴岫嘆了口氣，眼神中竟然還有一絲絲的羨慕。
隨即搖搖頭，沒再說什麼，轉身慢慢走開，背影顯得有些佝僂。
林鎮南緩緩轉過頭，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最終化為一個極其苦澀的弧度。
「以後還請傅隊多多照顧！」
林鎮南如今算是正式託付了，至於驚蟄車隊以後如何，總不會比現在更差了。
傅驍劍看了許肆一眼。
許肆站在涅磐車邊，對傅驍劍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確認了純粹是人與人之間的殺戮與終結。
「清理一下，埋了吧。」傅驍劍對林鎮南說道。
「算了！還是燒了吧！」他想起來那些能在淤泥里自由穿梭的詭異，隨即更改了指令。
林鎮南沉默地點點頭。
火焰在灘涂的晨光里顯得格外刺目。
兩具糾纏的屍骸連帶那輛越野車在汽油的助燃下，很快化作一地灰燼。
沒有墓碑，沒有悼詞。
只有河床上那圈焦黑的灼痕，和空氣中久久不散的難聞氣味，證明著昨夜發生的一切。
驚蟄車隊剩餘的三名序列超凡——林鎮南、裴岫、日向葵，以及七名面色惶惑的普通人，正式加入薪火車隊。
薪火車隊的車子也來到了12輛。
而序列超凡數量也正式突破20，甚至超過了普通人的數量。
要知道兩個車隊加起來，普通人也只有15人。
車隊重新編組，再次駛向灘涂深處。
驚蟄車隊眾人看著頭前帶路的巨物，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實。
整合後的車隊氣氛微妙，對講機里也鮮有話語傳來。
或許是剛剛有人員逝去的緣故，所以兩個車隊都保持了儘可能的克制。
……
「指揮官，前方三點鐘方向，七點四公里，探測到大規模淺層水體，面積約一點五平方公里。」
涅磐的聲音讓許肆打起了精神。
「有詭異嗎？」許肆問道。
「暫時未檢出！預計二十一分鐘後到達水體邊緣」
「和豆豆通報，讓鴉鴉前出偵查一下！」
「指令已發出！」
其實許肆直接御劍去查看一下更好。
只是強化藥劑的消磨到了最後關頭。
他今晚還想再服用一支複合型強化藥劑呢，所以暫時不想被打斷。
「刀哥，快到中午了，有什麼發現嗎？」
許是聽到了對講機里的通報，所以小羅特地問了一下。
「沒事，不過中午恐怕是沒什麼好的休整地，你做好準備！」許肆安慰道。
前方不遠就是水體，在水體邊休整可不是一個好主意。
所以今天車隊肯定是要儘快通過這個水體的。
所以中午的通報，小羅就只能自由發揮了。
不過，十多分鐘過去了，鴉鴉也沒有情報傳來，看來詭異藏得都比較深地。
和涅磐的預估不錯上下，車隊便到達了那塊廣闊的水體。
就好像雨過天晴道路上留下的水窪。
「指揮官，掃描顯示水體平均深度零點八米，底部為淤泥與硬質河床混合結構，存在數條可通行路徑。」
「警告：水體中央區域探測到微弱能量反應，能量讀數較低，威脅等級暫定為『觀察』。」
涅磐的匯報依舊平穩。
許肆站在車頂，星瞳掃過前方。
那是一片渾濁的、泛著鐵鏽色的廣闊淺水，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水面上稀疏地立著些枯敗的蘆葦稈，偶爾有氣泡從水底冒出。
在星脈感知中，水體下的確存在一些快速移動的、微量的能量團。
規模不小，但攻擊性似乎不強。
『是魚嗎？』這是許肆最先想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