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驍劍的目光越過營地的邊緣,越過那些驚魂未定的人群,越過眾人緊鎖的眉頭和焦嬌忙碌的背影。
最終落在極遠處那道已不可見的花海輪廓之上。
他現在唯一慶幸的是讓鴉鴉把那輛廢車丟在了營地之外。
如果是丟在營地里,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范婉婉的目光同樣看向那個方向。
那座城市在血日下如同一塊被打翻的調色盤,斑斕得不像真實存在的城市,是她心嚮往之的地方。
她認為自己植物學家的序列擁有無限的潛力,但前提是有植物供她研究。
可是這是末世,植物比人類都稀缺。
自覺醒序列以來,她的序列進程就一直原地踏步,毫無寸進。
今天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序列的活力,第一次感受到超凡的偉力。
那是讓人無比痴迷的力量。
她低頭看向掌心,那朵消失的小花,此刻正在她意識深處安靜地呼吸著。
這是她此刻擁有的唯一財富。
她閉上眼,似乎能夠到那座城市的「脈搏」和「呼吸」。
緩慢的、深沉的呼喚著她這個『迷途羔羊』。
「婉婉?」
塔山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關切。
她還以為范婉婉是驚嚇過度,這才陷入失神狀態。
范婉婉回過神,轉頭看向他。
這個憨厚的男人站在兩步之外,臉上的表情介於擔憂和不知所措之間。
「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還是找焦嬌那丫頭看看吧?」塔山說著,往前邁了半步,又生生停住。
他不太會安慰人。
范婉婉搖了搖頭,嘴角彎出一個溫柔的弧度。
「謝謝,塔山大哥你是好人。」她說著,目光卻再次不受控制地飄向遠方。
塔山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只看見一片灰濛濛的地平線。
花市已經退出了視野,但他知道範婉婉看的方向。
「那地方邪門,只是路過就差點讓車隊折損好幾人。」
他忍不住說道,同時目光關切地落在范婉婉身上。
范婉婉沒有接話。
她能感受到,有什麼東西正在她心中生長。
一個從她覺醒植物學家序列以來,就一直在潛意識深處蟄伏、直到今天才真正破土的念頭。
那是名為實力的東西,名為自由的東西,名為自主的東西。
……
車隊在距離花市十公里外的一處河谷邊緣重新紮營。
傅驍劍選的位置很講究——河谷地勢低洼,四面有緩坡遮擋,從花市方向望過來,營地完全被地形遮蔽。
再加上姜黎的結界和小羅的靈覺屏障,雙重保險之下,他才勉強放下心來。
「今晚所有人不得靠近花市方向,值夜的人手再加一倍。」
「發現任何異常,立刻通報,不要擅自處理。」
這花市明顯不是他們能夠招惹的存在。
眾人點頭應是,沒人有異議。
那片花海給所有人留下的心理陰影太大了,甚至超過了那頭黑龍。
那些從皮膚下鑽出的藤蔓、那些妖異的花朵、那種無聲無息被侵蝕的恐懼,比任何詭異都要讓人毛骨悚然。
那是隨時都能被充作養料的驚悚。
焦嬌難得沒有接話,只是默默把治療特性的覆蓋範圍又擴大了一圈。
她的目光不時飄向許肆所在的涅磐,又飛快收回來。
蘇酥看在眼裡,沒有說話。
……
夜色漸濃。
河谷里的風比荒原上柔和一些,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
營地沒有點篝火,只有幾盞應急燈發出微弱的暖光。
所有人都縮在車裡,連說話都壓低了聲音,仿佛怕驚動什麼。
傅驍劍一輛車一輛車檢查眾人的狀態,尤其是那些被藤蔓寄生過的車隊成員。
以往即便是車隊損失慘重他都沒這麼做,但是今天不同。
……
涅磐車頂,許肆盤膝而坐。
星脈無聲鋪展,將營地周圍數公里範圍籠罩其中。
沒有異常。
那座花市的方向更是安靜得像一片墓地,連風都繞開了那裡。
一一趴在他肩頭,小手揪著他的衣領,難得的安靜。
「許肆。」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那個女人……」
「怎麼了?」
一一歪了歪腦袋,似乎在斟酌措辭。
「她的氣息變了。」
許肆沒有立刻接話。
他知道一一說的是范婉婉。
「哪裡變了?」
「她好像要變成花了!」
「變成花了?是什麼意思?」
一一沉默,她說不上來。
她的萬物親和對人類的效用和對植物的效用完全是兩回事。
許肆同樣沉默。
他確定一一說的不是比喻。
夜色如墨,營地沉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中。
范婉婉在塔山固化的石床上和幾個姐妹和衣而眠。
她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得像真的熟睡一樣。
但她的意識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掌心裡,那朵消失的小花正在她體內緩慢地呼吸。
她能感覺到它的脈動,和遠處那座花市的脈動完全同步,像兩顆心臟在黑暗中遙相呼應。
她在等。
等營地徹底安靜下來,等值夜的人換到第二班。
午夜過後,河谷里的風漸漸停了。
傅驍劍檢查完最後一輛車,回到猛士車裡閉目養神。
陳沛和蘇酥盤坐在各自車頂境界。
范婉婉睜開眼。
她輕手輕腳地從石床上起身,雙腳落地的瞬間,掌心裡那朵小花無聲綻放,一股極淡的、甜膩的香氣將她整個人包裹。
那股香氣讓她的氣息完全轉變,甚至將她的味道、體溫、甚至心跳都隔絕在感知之外。
蘇酥睜開眼。
不過一個序列1想要避過序列4的感知還是相當困難的。
范婉婉做了一個如廁的手勢,蘇酥點頭繼而繼續閉上眼睛。
她穿過營地,腳步輕得像貓,不願惹醒任何人。
不過聽到營地里漸起的呼嚕,她停了一瞬。
似乎在做最後的告別,然後她轉身,朝營地邊緣走去。
許肆睜開眼,這一幕似曾相識。
曾經他放任其他人走進黑暗,走進迷霧,走進失落的深淵。
現在他眼睜睜看著范婉婉朝著花市的方向而去。
她的腳步前所未有地決絕,前所未有地堅定,似乎在迎接屬於她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