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大廳里安靜了許久。
岳冷書的目光緩緩垂下,落在自己交握的雙手上。
那雙手乾燥、瘦削,指節微微凸起,皮膚上布滿了細密的老年斑。
他曾用這雙手簽署過無數份文件——調令、命令、訃告、封存指令。
每一份都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像一塊塊壘起來的墓碑。
他所承受的遠不是其他人所能比擬的。
「許肆,小鄭。」
「你們知道末世以來我最的感受是什麼嗎?」
鄭方舟的那一番話又怎麼會不進入他的心裡,可即便進入心裡又如何?
許肆目光有些遲疑,他沒有回答。
鄭方舟同樣沒有回答。
「是無力!」
身為最高決策者他這麼說不是自曝其短,而是挑明他身上的重擔。
「可……」鄭方舟想說時局不同了,卻被岳冷書伸手按下。
這些話他在之前沒有和任何人說過。
幾個老兄弟同時低下頭來,即便是最有戰意的吳駢此時也是如此。
無力,他們又何嘗不是。
許肆懂了。
他的實力是他的,不是他們的。
他再強也是不可控的。
一個不可控的武力,並不能保障他們的安全,也並不能保證所有基地的安全。
「我懂了「許肆說。
岳冷書抬頭看他,那雙被歲月和重壓磨得近乎灰白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意外。
他不清楚許肆是否真的懂了。
「你懂?「他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難以察覺的深沉。
周戚無言、吳駢、范長捷幾人都是沉默的看著兩人,並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麼啞謎。
只有周潔衣若有所思。
「你們怕我。「許肆說得很直白。
「或者說,你們怕的是我這樣不受約束的力量。我今天能幫你們打開閘門,明天就能把閘門重新關上。
你們簽過的每一份調令、每一份封存指令,都基於一個前提——末世是常態,秩序只能靠制度來維持。
而制度的基礎,是人與人之間的制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但我站在這裡,你們所有的制度,在序列九面前都是廢紙。所以你們不敢賭。「
許肆沒有留一點情面,直接將現狀挑明。
「我不會給你們任何保證,同樣不受任何制衡。你們愛怎麼樣是你們的自由,但機會只有這麼一次,如果你們不搞事,那我們相安無事,如果你們搞事,那也別怪我不留情面!」
這就是許肆此行的目的。
薪火之城目前的局勢很好,他還擔心一旦官方基地放開,這份基業很可能出現崩潰。
所以許肆並非他們想像中的一定要他們開放地下生存基地。
因為可以想像的是,一旦地下生存基地完全開啟,哪怕只是一個,都會對薪火之城造成衝擊。
首先最主要的就是人口,薪火之城現在有二百餘人。
而官方最小的生存基地人口也是薪火之城的數倍。
如果兩方增加交流,即便有許肆壓著,薪火之城也會在交流之中占據弱勢地位。
這是由基層的戰力決定的。
至於會不會出現鳩占鵲巢的情況,許肆覺得也是有可能的。
畢竟薪火之城在各方面都不是專業的,沒有足夠的完美的預案,沒有長效可行的制度,沒有未來可期的規劃。
如果官方生存基地真的從地下走向地面,甚至走進薪火之城,那薪火之城的內核出現異變也只是遲早的事情。
這是許肆也無法決定和影響的。
所以最理想的狀態是兩家井水不犯河水。
而許肆此行其一其實是想要確定鄭方舟的情況,其二也是威脅,他不想官方和薪火之城之間過早地出現裂痕。
所以他們其實覺得許肆是想要逼迫他們從地下走向地上。
但其實並不是,他們走不走向地面許肆並不關心,他關心的只是他們是否會針對薪火之城搞事。
岳冷書幾人的臉色比剛才更加難看,許肆剛才的誅心之言也算說中了要害。
但是現在許肆的話就完全沒把他們放在心上了。
他們以為的他們最大的優勢,其實許肆並不關心。
「你此行如果只是想要羞辱我們的話,大可不必如此大動干戈!」這是戚無言第一次說話,他的態度當然也很明確。
「我無意羞辱各位,我只是陳述事實,你們可以按照你們的想法繼續下去,也可以開放地下基地和薪火之城增加交流,這是你們的自由!
但是我不希望你們對薪火之城有額外的想法,這是我的底線!」
「如果你們越過這個底線,勿謂言之不預,我可不會因為什麼同為人族之類的話術而對你們有所寬恕!」
現在的薪火之城有許肆最珍視的東西。
他不容許破壞,更不容許褻瀆。
鄭方舟詫異地看了許肆一眼,他突然覺得有些迷茫。
鄭方舟不知道說些什麼,岳冷書、周潔衣以及吳駢幾人,同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現在,他們好像成為了被拋棄的一方。
指揮大廳里陷入長久的寂靜。
那盞吊燈在頭頂散著冷白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稜角分明,陰影落在眼底,像一道跨不過去的溝壑。
場面不能冷下去,岳冷書站起身來,目光和許肆齊平。
許肆的警告已經送達,他其實現在就可以走了,但是他沒有。
「不如我的位置讓給你來坐好了!」這不是岳冷書的譏諷,而是他的真心話。
他其實盼這一天已經很久了,他身上的責任幾乎已經將他壓垮。
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犧牲在末世來臨的那一刻。
而不用承擔如此煎熬。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指揮大廳里的氣氛像是被抽走了一根關鍵的支柱,整個空間都往下沉了一截。
吳駢、周潔衣紛紛站起身,目光不可置信地落在岳冷書身上。
他們太清楚岳冷書說的絕不是氣話,或許他早就有這樣的想法。
只是將責任推給一個年輕人是否合適?
吳駢先是震驚,然後微微搖頭。
按照許肆剛才的話,他肯定不會接受,這不是願不願意,肯不肯的問題。
而是他不可能將精力花在這些瑣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