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北涼大陵
小東西說話,有時候就是這般沒輕沒重,帶著孩童特有的直接與懵懂,全然不知某些話語,落在某些人耳中,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周易沒有接她關於「保護家人」的話茬,只是突然伸出手,帶著幾分不由分說的力道,重重地揉在小東西的頭頂,將她早上好不容易才梳理整齊的髮髻揉得一團糟,幾縷碎發調皮地翹起,貼在額前頰邊。
「你幹嘛呀!」原本還沉浸在悲傷與憧憬情緒里、眼眶紅紅的小東西,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一愣,隨即抬起小臉,氣鼓鼓地朝著周易拍打他的手臂,像只被惹急了要撓人的小貓。
兩人便在這略顯幼稚的互動中,暫時驅散了方才的沉重,繼續一路南下。
至於小東西信誓旦旦說要習武的事情,周易並未真的放在心上。
只是傳授給她一段運炁呼吸法,為了讓她在長途跋涉中增強些體魄,不易染上風寒病痛。
小東西卻如獲至寶。
在她有限的認知里,周易是那般深不可測的厲害人物,他親口傳授的法門,定然非同凡響!
她將這段呼吸法看得極重,每日清晨傍晚,只要馬車停下休息,便會尋個安靜角落,一本正經地盤膝坐下,按照口訣調整呼吸,幻想著一縷縷「真氣」在體內流轉,自己正朝
著想像中的江湖女俠、絕世高手一步步邁進。
直到有一天,馬車途經一個略顯破敗的集鎮。
路邊,一個衣衫檻褸、滿面風霜的落魄江湖人,正守著個小地攤,上面零零散擺著些破舊書冊、生了鏽的鐵器,還有幾塊看不出名堂的礦石。
小東西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她跳下馬車,蹲在地攤前,拿起一本封面模糊的線裝書翻看。
問清價錢後,她更是震驚這一堆所謂的「武功秘籍」、「祖傳寶典」,加在一起,攤主竟然只索價一兩銀子!
小東西只覺得便宜的不可思議,幾乎沒有猶豫,便掏出一粒小小的碎銀,買下了攤子上所有的舊書,頗有幾分豪氣。
而其中,便有一本紙張發黃、薄薄十幾頁的小冊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寫著《養氣經》
三個字,售價僅八十文錢。
回到馬車上,小東西興致勃勃地翻看起自己的戰利品。
只是當她隨手翻開那本《養氣經》,按照上面的圖形和口訣默默比劃、嘗試呼吸時,卻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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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氣息運轉的路徑,這呼吸吐納的節奏,怎麼越看越熟悉?
她猛地放下《養氣經》,閉上眼睛,默默運轉起周易傳授她的那段呼吸法。
然後,再睜開眼睛,對照《養氣經》。
不能說一模一樣————
簡直————全、無、二、致!
小東西愣住了。
她以為那麼厲害的周易(在她眼中,一掌能把人頭拍胸膛里),傳給自己的,是什麼不傳之秘、絕世神功,為此她還暗暗竊喜、勤練不輟。
沒想到,竟然只是這種在路邊攤上八十文錢就能買到一本、可能印了無數份的「大路貨色」?!
一股被欺騙、被敷衍的委屈和怒火,「騰」地從小傢伙心底冒了出來。
在她拿著那本《養氣經》,氣沖沖地質問周易之前,她還特意又跑回去問了那個擺攤的落魄江湖人。
對方打著哈欠,用見怪不怪的語氣告訴她:「《養氣經》?」
「哦,那就是給剛入門、或者身子骨弱的娃娃們打打基礎的玩意兒,最多強身健體。」
「想靠這個練成高手?嘿,姑娘,那得是萬中無一的理論上的奇才,還得是從小練起,或許、可能、大概————有那麼一絲渺茫的機會,摸到武者九品的門檻吧。」
九品...那可是最低下的武者,還只是理論上能夠成就。
小東西想習武,想變強,想報仇。
可周易,就拿這個糊弄自己?!
她拿著《養氣經》衝到周易面前,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睛裡又是失望又是氣憤,將那本破舊的小冊子幾乎舉到了周易鼻子底下。
然而面對質問,周易的反應卻平淡得出奇。
他看了一眼那本《養氣經》,點了點頭,語氣如常:「嗯,他說的沒錯。」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我只會這個,自然只能教你這個。」
這話在小東西聽來,簡直是天底下最敷衍、最可笑的謊言!
一個能隨手拍碎別人兵器、輕描淡寫將別人頭拍進胸膛的武者,怎麼可能會只練這種地攤貨?
要知道那個窮到沒錢吃酒,淪落到擺地攤的江湖人,都不練這個!
這分明就是不想認真教她,拿話搪塞她!
氣惱、委屈、不被重視的失落————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在小傢伙胸膛里衝撞。
她狠狠瞪了周易一眼,用力將那本薄薄的《養氣經》朝著車廂外猛地摔了出去!
書頁在空中嘩啦散開一瞬,又合攏,划過一個弧線,「啪」地一聲,不偏不倚,砸在路邊一堵斑駁的土坯牆根下,揚起一小撮塵土。
書冊落地的地方,正好蜷縮著一個衣衫襤褸、滿臉污垢的小乞丐。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瘦小的身子猛地一縮,髒兮兮的手下意識抱緊了懷裡半個發硬的饃饃。
他怯生生地抬起眼睛,先是警惕地看了看那本落在腳邊的舊書,然後看車軸,在察覺到馬車上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隨即迅速移開,低下頭,把臉埋得更深。
直到那馬車轆轆遠去,消失在鎮口塵土飛揚的道路盡頭,小乞丐才又慢慢抬起頭,左右張望了一下。
見無人注意,他伸出黑平平、指甲縫裡嵌滿泥垢的小手,極其迅速地將那本《養氣經》撿起,看也沒看,便小心翼翼地塞進自己那件破得露出棉絮的夾襖最裡層,緊緊貼著瘦骨嶙峋的胸口藏好。
馬車依舊轆轆前行,只是車廂里,氣氛明顯不同了。
小東西鑽回車廂最裡面,用那條毯子把自己嚴嚴實實裹成一團,只露出一點烏黑的發頂,背對著外面,無聲地散發著「我很生氣,別理我」的氣息。
接下來的一整天,無論周易是遞水還是遞乾糧,她都緊抿著嘴,扭開頭,一句話也不說,用實際行動表達著自己的抗議與不滿。
直到餓得實在受不了,肚子裡咕咕叫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小東西才趁著周易晚上看似閉目假寐的時候,偷偷從毯子裡鑽出來,躡手躡腳地摸到存放乾糧的角落,抓起些冷硬的餅子或肉乾,小口小口地、飛快地啃著,像只偷食的小老鼠,一邊吃還一邊緊張地瞟著周易的方向。
兩人就這樣,在一種微妙的、以沉默和偶爾孩子氣對抗為主的氣氛中,繼續南下。
這一路上,不長眼的江湖中人和自命風流的公子哥著實不少。
南宮僕射雖年幼,但那驚人的美貌雛形已然遮掩不住,如同暗夜中的明珠,吸引著無數貪婪或淫邪的目光。
只是,這些麻煩往往還未真正開始,便已結束。
無論來的是凶神惡煞的劫匪,還是前呼後擁的紈絝,抑或是自恃武功高強的所謂「俠客」,在周易面前,都如同土雞瓦狗。
他甚少言語,出手更是輕描淡寫,或彈指,或拂袖,有時甚至只是淡淡一瞥,那些尋釁者便非死即傷,狼狽潰逃。
過程快得往往讓躲在馬車裡的小東西都來不及看清。
然而,周易表現得越是從容,越是深不可測,小東西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悶和不開心,反而越是滋長。
她漸漸意識到,想讓這個沉默得像塊石頭、又厲害得不像話的男人主動傳授她真正的武功,恐怕是痴心妄想。
小腦瓜子轉了幾轉,她竟然把主意打到了那些「送上門」的江湖人和公子哥身上。
也不知是從哪聽來的,還是無師自通,她竟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摸屍」。
每次周易解決了麻煩,留下屍體或傷者,小東西便會在確認安全後,強忍著翻騰的噁心和本能的恐懼,白著小臉,咬著嘴唇,壯著膽子湊過去。
她屏住呼吸,伸出微微發抖的小手,在那些尚有餘溫或已冰冷僵硬的屍體胸膛、腰際、袖袋裡仔細摸索。
自然不是每個人都傻到把珍貴秘籍隨身攜帶,多數時候只能找到些散碎銀兩、無關緊要的信件或尋常傷藥。
但架不住「業務」頻率高,久而久之,還真讓她從幾個看似有些來歷的倒霉蛋身上,翻出了幾本紙質各異的武功秘籍,雖然大多粗淺,甚至可能有謬誤。
其中,便有一位剛剛花費重金、從黑市淘換來半卷秘籍的一品金剛境高手。
那秘籍據傳是源自早已覆滅、但在歷史上曾頗負盛名的「九斗米教」的《黃庭丹經》
殘卷。
此人正志得意滿,準備覓地潛修,希冀更上一層樓,卻偏偏在此地見色起意,撞上了鐵板。
秘籍還沒焙熱,人便已成了路邊枯骨,倒是白白便宜了咬牙摸屍的小東西。
小東西在南宮世家雖未正式習武,但世家底蘊深厚,她耳濡目染,加之母親有意無意讓她接觸各類雜學,於經脈穴位、氣機運轉等基礎理論乃至一些偏門知識,並非全然無知。
此刻得了這半卷《黃庭丹經》,竟無師自通,靠著那點底子和一股子執拗勁,對照秘籍上的圖形註解,自己磕磕絆絆地嘗試運轉氣息,摸索著修煉起來。
這丹經功法果然不凡!
甫一嘗試,她便感受到了與之前修煉那《養氣經》天壤之別。
若說《養氣經》的行氣速度如同老牛拉破車,緩慢遲滯,那這《黃庭丹經》殘卷引導的真氣,便似溪流奔涌,暢快了許多,效率高了何止數倍?
簡直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加之小東西本身天資悟性確實出眾,乃是萬中無一的練武奇才,再加之億點點其它的
原因,修煉起這《黃庭丹經》殘捲來,竟是格外的順遂,幾乎沒有什麼滯礙。
於是,她的真氣修為開始以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攀升,如同坐上了火箭。
一個月,氣息穩固,正式踏入武者九品門檻。
隨後,勢如破竹,八品,七品————
大半年光陰在車輪與馬蹄聲中流逝,當她體內真氣愈發精純凝練,運轉周天自如,隱隱已能破開五層制式鐵甲時,其修為赫然已臻五品之境!
按照這天下通行的武夫九品制,破甲層數大體對應品級。
能破五甲,便是實打實的五品實力。
放在此時的江湖中,小東西南宮僕射,已然算得上是一位登堂入室、不容小覷的好手了。
這份成就,若傳揚出去,足以讓許多苦練十數年的所謂「英才」汗顏。
只是,修煉之道,越往上行,越是艱難。
到了五品這個關口,所需的積累、感悟乃至機緣,都遠非之前可比。
小東西修為突破的速度,也自然而然地緩慢了下來,進入了水磨功夫的積累階段。
而北莽疆域,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大半年的跋涉,兩人一車,早已走出了北莽的核心地帶,來到了南方邊境。
初冬的北涼,寒意已然刺骨,如同無數細密的冰針,無孔不入地侵襲著這片廣袤而蒼涼的土地。
荒原之上,衰草連天,儘是一片了無生氣的枯黃,在凜冽如刀的北風中瑟瑟發抖,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遠山如黛,輪廓在灰霾中顯得格外僵硬冷峻,仿佛亘古不變的鐵青色巨人,沉默地俯瞰著這片苦寒之地。
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雲層低垂,沉甸甸地仿佛觸手可及,將僅存的天光也濾得黯淡昏沉。
官道上的塵土早已被凍得硬實,馬車駛過,留下清晰而冷硬的輪轍痕跡,碾碎些許冰碴,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空氣乾燥而冷冽,吸入肺腑,帶著一股鐵鏽與荒土混合的獨特寒意,直透骨髓。
細密的飛雪不知何時開始飄落,起初只是零星幾點,很快便成了紛紛揚揚的一片,為這荒原更添幾分肅殺與寂寥。
周易依舊半躺在車轅之上,背靠著冰冷的車廂壁,姿態閒散。
凜冽的寒風卷著細密的雪粒,如砂礫般抽打著周遭的一切,枯草低伏,天地間一片蕭瑟嗚咽。
他卻仍是一身單薄的黑衣,衣袂在風中微微拂動,卻不見絲毫瑟縮之態,仿佛這足以凍裂金石的風雪寒意,於他而言不過是無關痛癢的背景。
身旁的小東西,如今的南宮僕射,則已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模樣。
她給自己精心置辦了一身既利落又好看的「大俠」套裝。
剪裁合體的白色勁裝緊貼著她動人的身形,銀線繡成的簡潔雲紋在雪光映照下偶有流光,腰間束著玄色寬帶,勾勒出柔韌的腰線。
左側懸著一柄造型古樸、鞘身修長的細刀,刀柄纏著密實的深色繩革。
她將一頭烏黑長髮盡數高高束起,紮成利落的馬尾,以一根綴著玄色流蘇的髮帶緊緊系牢,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線條愈發清晰利落的眉眼。
小臉上大半稚氣已褪,刻意抿起的唇角與沉靜的眼神,為她平添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高冷與英氣,容顏精緻絕倫,在這荒蕪雪景中,美得驚心動魄。
與半年前那個蜷縮在馬車角落、只敢怯生生拽著周易衣角的小女孩,早已判若兩人。
風雪迷眼,天地蒼茫。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一者沉靜如亘古磐石,一者初綻如雪中寒梅,默然並坐於那輛緩慢卻堅定前行的馬車之上,朝著風雪深處、鉛雲低壓下輪廓模糊的大陵城駛去。
突然,身後被風雪掩映的官道上,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雪原的寂靜。
聲音沉悶有力,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戰馬。
隨即,十數騎精銳騎兵如同破開雪幕的利箭,自後方疾馳而來。
這些騎士皆著輕甲,外罩禦寒皮袍,馬術精湛,即使在濕滑的雪地上也保持著嚴整的隊形,一股久經沙場的剽悍之氣撲面而來。
為首一人,身形尤為魁梧,披著深色大氅,看不清面目,一馬當先。
雙方在官道上擦肩而過。
騎兵隊伍速度極快,馬蹄濺起混合著冰雪的泥漿,眼看便要超越這輛不起眼的馬車,直奔前方大陵城而去。
然而,就在奔出約莫二三十丈距離後,那為首的魁梧騎士猛地一勒韁繩,戰馬長嘶人立,硬生生停了下來。
他身後的騎兵也紛紛勒馬,動作整齊劃一。
只見那首領在馬上略一回頭,風雪中目光似平掃過了馬車,尤其是車轅上那對比鮮明
的一黑一白。
緊接著,這隊騎兵竟調轉馬頭,不疾不徐地朝著馬車折返回來!
馬蹄踩在凍土上,發出有節奏的「嘚嘚」聲,在這寂靜的雪原上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小東西的背脊瞬間繃直了,她抿緊嘴唇,左手下意識地按在了左側腰間的刀柄之上,指節微微用力。
風雪依舊,十數騎精銳緩緩逼近,在馬車前數丈處再次停下。
馬鼻噴出的白氣混入風雪,為首騎士深色大氅的兜帽下,目光如電,落在了兩人身上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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