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播種
說到這裡，巴克不屑地啐了一口帶沙的唾沫，落在乾裂的土地上：「結果呢？這幫孫子拿了錢，轉頭就把那批費用，換成了黑市上的劣質致幻劑，活幹得稀爛，地只翻了不到半米深，糊弄鬼呢。」
「凱斯後來知道了，氣得在辦公室摔杯子，一身肥肉都在抖，可愣是個屁都不敢放。」
「他怕得罪了克魯格，更怕這幫人真撂挑子罷工。」
「到時候誤了農時，完不成什一稅，上面的大人物把他做成機仆都算輕的。」
「所以，他只能敢怒不敢言，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巴克再次看向羅維，眼神中多了幾分敬畏。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光有拳頭不行，光有錢也不行。
「還是您厲害。一份文件壓死人，一包煙又給了面子。把這幫刺頭治得服服帖帖，還得對您感恩戴德。」
羅維沒有因為巴克的恭維，而露出得意之色。
他注視著遠處，不斷翻湧的黑土，淡淡地說道：「凱斯之所以被坑，不僅僅是因為軟弱，更是因為他不懂。」
「他不知道犁刀的金屬疲勞極限；也不知道深耕機的油耗標準。」
「在這個工業世界，無知，才是最大的軟肋。」
羅維收回目光，拍了拍巴克的肩膀，向著營地另一側走去。
「走吧，巴克。翻土只是開始，如果不解決酸性問題，翻得再深，也是給種子挖墳墓」
O
第一步完成了。
不過這還不夠。
如果只是深耕，酸性的土壤，仍然會殺死脆弱的幼苗。
來到營地另一側的攪拌站。
那裡，老約翰正帶著一群工人忙碌著。
幾個巨型金屬罐，矗立在空地上，罐體下方連接著粗大的管道。
羅維來到一個攪拌罐前，查看上面的壓力表和溫度計。
「大人。」老約翰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張試紙，「第一批中和劑調配好
了，您看看。」
羅維接過試紙。
試紙呈現出淡淡的藍色。
「PH值七點二。」羅維點了點頭，「符合標準。」
這種中和劑，是羅維精心設計的配方。
它的主要成分，是南部糧倉支援的淨化水。
混合了大量的生石灰粉。
還有經過發酵處理的有機廢液。
那些有機廢液，來自巢都的下水道和比爾的屠宰場副產品，富含氮磷鉀。
只不過氣味令人作嘔。
「注入系統調試得怎麼樣？」羅維問。
「已經安裝在深耕機上了。」
老約翰指著遠處正在作業的深耕機。
「我們在犁刀後方，加裝了高壓噴嘴。機器翻土的同時，中和劑會直接噴射到一點二米深的土層中。」
這是羅維借鑑前世經驗設計的「深層施肥法」。
如果採用傳統的潑灑方式，珍貴的淨化水和中和劑，只能作用於地表，會因為蒸發而大量流失。
通過改裝深耕機，把液體直接注入根系所在的深層土壤。
不僅可以減少蒸發損耗。
還能更有效地中和深層土壤的酸性，為作物根系，創造一個適宜的微環境。
羅維走到一台正在補給的深耕機旁。
他看到渾濁的灰白漿液，通過管道注入機器的儲液箱。
這種漿液看起來髒兮兮的，有些噁心。
不過在羅維眼裡，這是讓土地起死回生的鍊金藥劑。
羅維對負責加注的工人叮囑道：「記清楚，每畝地的注入量，嚴格控制在一百五十升。多了浪費，少了不管用。仔細盯著流量計。」
工人用力點了點頭。
羅維注視著這台深耕機，再次出發。
犁刀翻開泥土，白色的霧氣，從翻開的土層中升起。
這是生石灰與酸性土壤，發生反應產生的熱量。
這種反應會釋放熱量，殺死土壤中的部分蟲卵和病菌，同時中和酸度。
巡視完攪拌站，羅維又向著播種區走去。
那裡黑壓壓地蜷縮著數萬名勞工。
整個東部糧倉，在吸納難民和奴隸後，帳面人口勉強維持在十二萬左右。
可是眼前隊伍的景象，卻讓羅維眉頭緊鎖。
這根本不像一支生產隊伍。
本應以青壯男性為主的勞力，如今竟摻雜了大量，本不該出現在一線的老人、婦女。
無論男女老幼，個個面色灰敗，佝僂著身軀。
空氣中，持續迴蕩著咳喘聲，此起彼伏。
羅維心裡清楚原因。
這也算是豐饒二號，令人作嘔的「土特產」了：
每逢季度初的農忙時節，那些潛伏在暗處的瘟疫信徒，便會像陰溝里的老鼠般活躍起來，在星球各地悄然投毒。
這種定期的惡意破壞，直接導致了最近底層爆發的瘟疫潮。
大量本應站在這裡的健壯勞力，此刻正癱倒在營棚里，生死未卜。
眼前這些老弱病殘，恐怕已是糧倉在勞動力幾近崩潰時，所能拼湊出的最後人手。
以前，播種是一場混亂的「人海戰術」。
所有人一擁而上。
有人挖坑，有人撒種，有人填土，毫無章法，效率低下。
同時，種子浪費嚴重。
羅維不能容忍這種混亂。
所以這一次播種，他對此進行了改革。
他來到高處的土堆上，這樣方便觀察人群。
只見人群，被分割成了數百個整齊的小方陣。
這是羅維推行的「流水線作業組」。
他取消了傳統的「包幹制」，把複雜的播種過程，拆解為四個單一的動作：
清理石塊，定點打孔；
投放種子，覆土鎮壓。
每個勞工只需要重複做一個動作。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走在最前面，他彎腰撿起土壟上的大石塊，扔到一邊。
緊接著，一名婦女手持定距打孔器，那是一根帶有刻度的鐵棍，在鬆軟的土上，按壓出深淺一致的小坑。
第三個人，也是最關鍵的人。
通常是手腳麻利的年輕女性。
她腰間掛著種子袋，手指靈活地抓起兩粒種子，精準地丟進小坑裡。
最後是一位稍微強壯些的少年，用腳將土踢回坑裡，然後踩實。
整個過程如同機械般運轉。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交談。
嚴絲合縫。
蘇珊帶著她的遺孀組，在田壟間巡視。
這些曾經柔弱的寡婦，現在穿著統一的灰色制服，手臂上戴著袖章。
她們手中拿著計數器和記錄板。
蘇珊走到一個小組面前，停下腳步，對負責投種的婦女說道：「這一壟，你漏了三個坑。有兩個坑裡，你放了三粒種子。多一粒，少一粒都不行。」
那個婦女嚇得手一抖，差點把種子撒在地上。
蘇珊面無表情，舉起手中的記錄板，在上面重重地畫了一筆。
「記一次違規。累積三次，取消你們全組今天的紅票」資格。」
聽到會連累全組，婦女被嚇得臉色蒼白。
周圍的組員，也投來了嚴厲的目光，她立刻加快了動作，變得更加專注，不敢再有絲毫懈怠。
羅維看著這一幕，微微點頭。
在這個飢餓的世界上，食物是比鞭子更有效的控制手段。
他制定了嚴格的獎懲制度，稱之為「紅票法則」。
每個小組都有基礎定額。
如果一個小組，能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任務。
並且，種子損耗率，低於百分之零點五。
那麼組長和組員，就能共同得到一張紅色的飯票。
憑這張票，整個小組可以在晚飯時，領到一塊拳頭大小的合成肉。
這可不是普通的配給品。
這是巴克的防衛軍小隊，帶著那群死囚組成的「特種廢品回收隊」，冒著生命危險，在野外獵殺瘟疫巨鼠和變異蟑螂，弄來的戰利品。
經過高溫殺毒和簡單加工，肉質粗糙，還帶著土腥味，但這卻是真正的動物蛋白。
一塊拳頭大小的肉塊，扔進小組的湯鍋里，每個人分到碗裡，或許只夠喝一口漂著油花的肉湯，分到一根細細的肉絲。
然而對於這些，常年只能吃流質屍體澱粉的勞工來說，那一口肉湯，就是無法抗拒的頂級美味。
為了那一口湯，那一根肉絲，他們會自發地互相監督，互相配合，把每一個動作都做到完美。
羅維走下土堆，來到田邊。
他看到一個小組，剛剛完成了一壟地的播種。
他們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眼神中，卻充滿對食物的渴望，充滿對完成任務的期待。
蘇珊走到羅維身邊，遞過來一份數據單，匯報導：「主管大人，目前的進度，比預期快了百分之十五。種子的損耗率，控制在百分之零點三以內。」
羅維接過單子，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
這些數字代表著效率，代表著成本控制。
「很好。」羅維給予了肯定，「告訴大家，今晚加餐。所有完成指標的小組，多發一條變異蟑螂的小腿和老鼠尾巴。。
蘇珊點點頭，轉身去傳達命令。
夜幕降臨。
荒原上逐漸變得陰冷黑暗。
一百五十台深耕機，打開了高功率探照燈，雪白的光柱刺破了夜空，將農田照亮。
為了搶在酸雨季來臨前完成播種。
也為了最大化利用這些昂貴的深耕機，羅維下令實行兩班倒，人歇機不歇。
機器的轟鳴聲在夜色中迴蕩。
羅維沒有休息。
他坐在田邊的臨時指揮帳篷里，面前擺放著幾塊屏幕。
屏幕上顯示著各個區域的實時進度條。
C1區，深耕完成度百分之八十，播種完成度百分之四十。
C2區，深耕完成度百分之七十五，播種完成度百分之三十五————
每一個百分點的增長，都意味著成噸的糧食，在未來有了保障。
這時，帳篷的帘子被掀開。
農業聖所的貝塔神甫派來的低級機仆，走了進來。
這個機仆半邊身體都是機械結構，手裡捧著一個黃銅製的聖水壺。
機仆發出電子合成音：「讚美萬機之神，依照儀式，需對土地進行祝聖。」
羅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走吧。」
他帶著機仆走出帳篷，來到剛剛播種完的一片土地前。
機仆打開聖水壺的蓋子。
一邊念誦著晦澀難懂的二進位禱文。
一邊將裡面的液體，灑向地面。
那並非是什麼神奇的魔法藥水。
其實就是一種，含有微量稀有金屬溶液的潤滑劑，象徵著機械教對土地的認可。
羅維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幕。
雖然他不是歐姆彌賽亞的信徒，可他尊重這種儀式。
因為儀式感，能給人們帶來虛幻的安全感。
儀式結束後，羅維蹲下身，抓起一把腳下的泥土。
經過深耕和中和處理後的泥土，手感鬆軟，散發著一絲溫熱。
顏色還是偏灰，但不再是骨灰般的色澤。
他撥開表層的土，看到下面埋藏著一粒金色的IV型小麥種子。
這粒種子，正靜靜地躺在黑暗中，等待著發芽。
它沒有變異的基因，沒有亞空間的污染，也沒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秘密。
它只是最普通的、經過基因優化的糧食種子。
它需要的只是水、肥料、陽光，以及精心的照料。
羅維鬆開手，讓泥土重新覆蓋住種子。
這就是他的基本盤。
沒有了灰騾1號的暴利，沒有了A3試驗田的詭異，這一切反而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些即將破土而出的麥苗，將是他在這個殘酷世界立足的根基。
它們產出的每一粒糧食，都是乾乾淨淨的。
經得起任何審計官的查驗，經得起任何勢力的窺探。
羅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遠處的深耕機還在轟鳴，勞工們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他看了一眼黃銅懷表。
距離天亮還有四個小時。
「去把咖啡煮上，要濃一點的。」羅維對身邊的巴克說，同時冷聲問道：「都安排好了嗎？」
「頭兒，按照您的吩咐，防衛軍的一連和二連，已經展開了扇形巡邏防線，把整片播
種區，圍得水泄不通。」
巴克檢查著手中的雷射步槍，獨眼裡閃爍著凶光。
「那幫死囚組成的「回收隊」，頂在最前面。」
「我給了他們雙倍的致幻劑和燃燒瓶，告訴他們，不想死就往死里燒。」
羅維點了點頭，目光投向黑暗的荒原深處。
那裡，原本安靜的黑暗中，開始出現無數雙綠油油的光點。
是一雙雙眼睛。
貪婪、瘋狂，充滿了腐爛氣息。
在豐饒二號，任何「純淨」生命的誕生，對於潛伏在地底陰溝里的東西而言，都是一種無法抗拒的誘惑，也是一種必須要褻瀆的挑釁。
泰拉耐酸小麥—IV種子，散發出的微弱生命力，對於飢餓的瘟疫生物來說，是絕對的人間美味。
「它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