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麥苗
兩周的時間，在豐饒二號上流逝得悄無聲息。
恆星昏黃的光線，穿透大氣層中常年不散的硫磺雲霧，稀薄地灑在C區廣袤的種植田上。
這裡的空氣濕度，仍然很高，散發著泥土翻新後的腥氣。
羅維清早便來到了種植田。
他穿著標誌性的灰色書記官制服，衣角沾染著些許乾涸的泥點，手裡拿著老舊的數據板。
微風吹過。
眼前是一片充滿生機的綠色。
與納垢瘟疫所帶來的，流淌著膿液、色彩斑斕病態的黃綠不同。
更不是灰騾一號那種陰暗潮濕的墨綠。
這是純粹的翠綠。
是植物體內的葉綠素，在光合作用下，呈現出的健康色澤。
無數嫩綠的麥苗破土而出，它們密密麻麻地擠在黑褐色的壟溝之間。
葉片舒展，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這種景象，在豐饒二號上相當罕見。
通常情況下，受到酸雨殘留和土壤重金屬影響，幼苗的葉尖，會呈現出一種灰敗的枯黃色，生長速度也很緩慢。
然而現在，這裡的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
羅維低下頭，手指在數據板的屏幕上滑動。
屏幕上顯示著一組，剛剛由田間傳感器傳回的實時數據。
「發芽率：百分之九十九點八。」
「平均株高：十二點五厘米。」
「根系深度：二十八厘米。」
「葉綠素含量：超標百分之四十。」
羅維看著這些數字，眉頭微微皺起。
這不符合邏輯。
根據《帝國農業種植手冊》第73版，關於IV型泰拉耐酸小麥的標準模型，在豐饒二號這種土壤貧瘠，剛剛經歷過瘟疫酸雨侵蝕的土地上，發芽率能達到百分之八十五，就已經是豐收的預兆。
現在的發芽率接近百分之百。
而且生長周期，縮短了將近三分之一。
這太快了。
快得讓羅維感到不安。
在這個充滿亞空間陰影的宇宙里，任何超出常理的「美好」，往往都標註著昂貴的代價。
很可能是亞空間邪神，垂下誘餌前的偽裝。
「頭兒。」
巴克快步跑到羅維身邊，獨眼中露出喜色。
「這地里的莊稼長得真好，這下咱們發財了。按照這個長勢，就算是百分之三十的擴產目標，也就是灑灑水的事。」
羅維沒有回應他，盯著數據板，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外殼，吩咐道：「巴克，通知巡邏隊，把警戒級別再提高一級。特別是針對地下生物的聲吶探測，每隔半小時進行一次。」
巴克愣道：「頭兒，蟲子不是都退了嗎？這麥苗長得好好的，沒見有啥病害啊。」
「就是因為數據太好了，好得不像是自然生長的產物。我不相信運氣，巴克。在這顆星球上，運氣可能是厄運的代名詞。」
巴克撓了撓頭，他不懂數據板上的複雜數據，可是他相信羅維的判斷。
「行，我這就去安排。讓那幫兔崽子把眼睛瞪大點。」
巴克離去之後，羅維重新將目光投向麥田。
他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捏住一株麥苗的根部。
觸感堅韌、飽滿，還有一點溫熱。
他拔出一株麥苗。
黑色的泥土隨著根須被帶出。
羅維仔細觀察著根系。
白色的根須異常發達，它們緊緊地抓著泥土，猶如無數貪婪的觸手，在努力地汲取著土壤中的養分。
泥土的顏色偏深，呈現黑褐色，帶著濕潤的油光。
羅維捻起一點泥土，放在鼻端聞了聞。
沒有酸臭味。
只有一種近平於鐵鏽的濃郁腥氣。
羅維沉默了片刻，把麥苗重新埋回土裡，用力按實。
隨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如果數據沒有出錯，那麼按照目前的生長曲線推算，這一季的小麥產量，將會創造東部糧倉的歷史新高。
扣除交給帝國的什一稅。
扣除給西部糧倉克魯格的機械使用和損耗費。
扣除給南部糧倉瓦內莎夫人的水費。
剩下的結餘，仍然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這將意味著大量的信用點，和更多的物資交換權。
糧倉的伙食標準可以從綠湯、屍體澱粉流食，升級為固體合成塊。
也許還可以提前儲備下一季度的糧食和燃料。
這本該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
可是羅維心中的陰霾並未散去。
就在這時，遠處的天空中傳來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
羅維抬起頭。
一艘塗裝成深紅色、側面印著巨大的機械教齒輪骷髏徽記的穿梭機，正破開灰黃色的雲層，向著C區緩緩降落。
機械教農業聖所的專機。
穿梭機降落在田邊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艙門打開，液壓杆發出泄氣的嘶鳴。
首先走出來的，是兩名手持電擊長矛的護教軍士兵。
他們身穿紅色的重型甲殼甲，面部被全封閉的呼吸面罩覆蓋，紅色的電子眼在塵霧中閃爍。
緊接著，一個身形龐大的身影出現在艙門口。
齒輪·貝塔。
農業聖所的主管神甫。
他的下半身是履帶底盤，此刻正在金屬跳板上，碾壓出刺耳的聲響。
他身後的數條伺服機械臂在空中揮舞，其中一條機械臂的末端，連接著一個正在嗡嗡作響的高精度鳥卜儀。
羅維整理了一下衣領，快步迎了上去。
「讚美歐姆彌賽亞。」羅維在距離貝塔神甫五步遠的地方停下，行了一個標準的齒輪禮，「貝塔主管，您的到來，令我倍感榮幸。」
貝塔神甫沒有理會羅維的客套。
他的電子眼焦距在快速變化，發出細微的機械馬達聲。
他直接越過羅維，履帶轉動，徑直衝向了麥田的邊緣。
「邏輯錯誤。」
貝塔神甫的電子合成音，冰冷僵硬說道：「根據第7號監測機仆回傳的數據，C區的數據模型，出現了嚴重的邏輯悖論。」
「這裡的土壤肥力，無法支撐如此高強度的生物生長。」
貝塔神甫停在田埂邊。
他身後的一條機械臂快速探出，末端的鑽頭高速旋轉，瞬間鑽入地下五十厘米。
機械臂收回，帶出了深層的土壤樣本。
另一條機械臂伸過來，噴出一道藍色的雷射，對樣本進行光譜分析。
「羅維·丹恩。」
貝塔神甫轉過身，紅色的電子眼，緊緊鎖定羅維。
「你是否使用了未經聖所批准的異端藥劑？」
「是否使用了帶有亞空間輻射的催化劑？」
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
護教軍士兵手中的電擊長矛微微抬起，槍尖指向了羅維。
巴克見狀，獨眼眯了起來。
羅維則是面色不變。
「神甫，所有的操作流程都嚴格遵循《帝國農業聖典》。
「使用的淨化水，來自南部糧倉，深耕機來自西部糧倉，種子是您親自批覆的IV型。
這裡沒有任何違規操作。」
貝塔神甫接過日誌，數據接口彈出一根探針，直接插入數據板。
幾秒鐘後。
「日誌數據完整，無篡改痕跡，但這無法解釋結果。」貝塔神甫很困惑，「這種生長速度，只有在瘟疫嚴重污染的世界，才會出現。」
貝塔神甫再次進行了檢測，以確保數據的準確性，然而兩次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一直沉默的阿爾法神甫，開口道：「如果是瘟疫污染，作物會有變異特徵。」
貝塔神甫在來之前，提前通知了阿爾法神甫。
他們幾乎同時趕到的C區種植田。
他走到貝塔神甫身邊，用自己的機械臂，取了一點樣本。
「貝塔，看這個，純淨度。」阿爾法指著光譜分析儀上的一個波段，「作物內部，沒有任何混沌腐蝕的跡象，比標準樣本還要純淨。」
貝塔神甫湊近屏幕。
他的處理器在高速運轉，試圖解析眼前這個違背常理的現象。
「純淨，高能，這不符合物質守恆定律。」貝塔神甫喃喃自語，「這裡的土壤，原本是貧瘠的酸性土，即便經過中和，也缺乏必要的有機質。這些能量，是從哪裡來的？」
「也許我們需要更深入的分析。」阿爾法神甫建議道，「去指揮所吧，我們需要對土壤中的微量元素，進行定性。」
貝塔神甫點了點頭：「同意執行深度解析程序。」
臨時指揮所內，燈光昏暗。
幾台可攜式分析儀，正在全功率運轉，嗡嗡的噪音持續著。
羅維觀察著不斷跳動的數據流。
十分鐘後。
一張詳細的成分分析報告被列印出來。
阿爾法神甫拿起報告，紅色的電子眼掃過上面的內容。
他的動作，微微停頓。
「找到了。」
阿爾法將報告放在桌子上，推到羅維和貝塔神甫面前。
「土壤中，富含一種被植物根系吸收的高能活性蛋白酶。」
「這種酶的濃度很高，它們包裹在每一粒土微粒上，形成了一種完美的緩釋肥效。」
「來源呢？」貝塔神甫問。
阿爾法也沒有隱瞞，直接答道：「人類。」
指揮所內陷入了短暫的靜默。
羅維的視線，掃過報告上的化學式。
他認得這些成分。
這是血紅蛋白分解後的產物。
是肌紅蛋白。
是骨膠原。
是人體內，最精華的有機物質。
羅維進一步解釋道：「兩周前的瘟疫酸雨，為了保護種子，五萬多名勞工，用身體覆蓋了土地。」
「其中過半死亡，重傷者超過一萬。」
「他們的血，流進了地里；屍體則按照國教西蒙神父的要求，投入發酵池，製作成了化肥。」
聞言，貝塔神甫的機械臂抓起報告，再次進行核算。
隨後，他繼續提出了質疑：「數量級對不上。」
「羅維顧問說的是事實，然而從生物化學的角度來看，普通勞工的身體是匱乏的。」
「他們長期營養不良，體內的有機質含量很低。」
「即便有幾萬具屍體，也不可能產生如此高濃度、高活性的酶。」
>